元丰九年三月二十九日,五更天的梆子声还在汴京城的街巷里荡着余响,那声音裹着初春的料峭寒气,敲得人心头发紧。
天还未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晨雾像一匹薄纱,笼着纵横交错的坊巷。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临街做炊饼生意的张老儿,他摸黑挑着担子往御街赶,刚拐过转角,就被街口值守的禁军拦下。
往日里那些穿着康王麾下服饰的兵卒,今日换了簇新的铠甲,胸前的虎头纹章锃亮,肩头飘着的战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曹?曹将军的旗?”
张老儿愣在原地,手里的担子晃了晃,炊饼笼屉撞出细碎的声响。
禁军校尉瞥了他一眼,倒没为难,只是挥挥手催他快走:“今日皇城大庆殿有大典,闲杂人等早些散去,莫在此逗留。”
张老儿喏喏应着,挑着担子往回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汴梁城头,那面飘了半月的康字王旗,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猩红底色、金线绣出的猛虎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虎目圆睁,似要择人而噬。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坊市口,提着菜篮的妇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那动静,我还当是禹王打进来了,怎的是曹郡王的兵?”
“谁晓得呢?康王的十万大军前日还在城外和禹王对峙,怎的一夜之间,汴梁城头就换了旗?”
“嘘——小声些!禁军巡街呢!”
有穿着襕衫的文官,骑着毛驴从巷子里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白,勒住缰绳就往回走,嘴里喃喃自语:“坏了,坏了,昨夜投了禹王的名帖,这可如何是好?”
勋贵府邸的朱漆大门,今日开得格外晚。
那些往日里车马盈门的宅院,此刻门庭冷落,管家们缩在门后,踮着脚往街上望,眼神里满是惶恐。
谁都清楚,汴梁城头的旗帜一换,这大周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只是让众人稍稍松口气的是,入城的是中山郡王曹盖。
曹盖是异姓王,是靠着北疆浴血拼杀挣来的爵位,论起继承皇位的资格,他连边都沾不上。
如今大周朝宗室里,能摆上台面的,也就禹王赵忠全手里的二皇子吴王赵佖,还有那个被康王扶上位、却形同傀儡的楚王赵似。
楚王是康王一党,曹盖既然占了汴梁,断然没有继续扶持他的道理。
至于前些日子失踪的前皇后高滔滔和三皇子赵恪,早就在朝野上下的默认里,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如此一来,曹盖占了汴梁,总不能自己登基称帝,到头来,怕是还要和城外的禹王妥协。
这个念头,成了许多人心里的定心丸。
尤其是那些昨夜摇摆不定、甚至已经暗中向禹王递了投诚文书的官员,更是暗暗庆幸。
只要曹盖和禹王谈和,他们这些人,总不至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四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盛府的朱漆大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盛宏正披着外衣在书房里踱步,桌上的烛火跳了两下,映得他脸色蜡黄。
昨夜汴梁城里的厮杀声、马蹄声、金戈相击声,他听得一清二楚,整整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作为礼部郎中,他太清楚城头换旗意味着什么——那是改朝换代的前兆,是血雨腥风的开端。盛家世世代代都是文官,靠着科举入仕,最是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老爷,外面有禁军求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颤抖。
盛宏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银甲的禁军校尉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他见了盛宏,却没有丝毫倨傲,反而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恭敬:“盛郎中,末将奉摄政王令,特来传旨。”
“摄政王?”盛宏瞳孔骤缩,声音都有些发飘,“敢问是哪位摄政王?”
校尉没有回答反而朗声道:“摄政王有令:礼部郎中盛宏,需于今日辰时,将大庆殿按登基大典规格布置妥当。御座、册宝案、百官班位,即刻勘定,物料由内侍省连夜调拨,不得延误!”
盛宏听得心头剧跳。
登基大典?这是要立新皇?
不等他回过神,校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盛长柏,语气依旧恭敬:“另有令:翰林侍读、起居舍人盛长柏,迁中书舍人,即刻随盛郎中一同入宫,协理新皇登基事宜!”
这话一出,盛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盛长柏,只见自己的儿子面色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躬身应道:“臣,领旨。”
校尉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时辰紧迫,还请二位大人尽快动身”,这才转身离去。
小主,
直到校尉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盛宏才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书桌,指尖冰凉。
“父亲。”盛长柏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沉稳,“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盛宏猛地回过神,脸色煞白:“登基大典!曹盖将军要立新皇!这……这是要和禹王彻底撕破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