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乱臣贼子

元丰九年三月二十九,五更天。

夜色还沉在浓墨里,半点星子都吝啬地躲在云层后。

唯有大周皇城的宫墙之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羊角宫灯。

被料峭的春风吹得晃晃悠悠。

将飞檐翘角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像极了此刻汴京城中暗流涌动的局势。

福宁殿偏殿,本是先帝休憩读书的小殿。

如今被燕王徐子建辟作了临时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十余支臂粗的牛油烛燃得正旺。

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

在这死寂的五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子建站在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后。

身上只着了一件玄色暗纹常服。

头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他微微垂着眼,右手捏着一卷奏章。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一下下轻轻叩击着案面。

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奏牍。

从户部的钱粮账册,到兵部的边防塘报。

再到开封府的市井舆情,无一不包。

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亮如白昼。

一半隐在阴影里。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熬夜的疲惫。

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正在看的,是昨夜入城前,暗探传回来的汴京城勋贵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与禹王赵忠全有旧。

谁又曾暗中投靠过康王。

那些名字后面,或打了勾,或画了叉。

都是他早已盘算好的棋子——或是弃子。

“这次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徐子建心中暗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康王如今已被我擒下,城外的禹王赵忠全也是瓮中之鳖。”

“有些人还在做着拥立之功的春秋大梦。”

“殊不知这汴京的天,早就变了。”

他正思忖着后续如何清剿康王余党,安插亲信。

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步伐稳健,节奏均匀,显然是练家子。

不用抬头,徐子建也知道,是他的心腹随从周森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森的声音就从殿门外传来。

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恭敬:“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进。”徐子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挟着一丝春夜的寒气钻了进来。

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周森一身黑色劲装,躬身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却依旧双目炯炯。

他走到书案前,深深一揖。

腰弯得极低,几乎触及地面:“王爷。”

徐子建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眸看他。

指了指旁边的杌子:“说吧,城防的事,办妥了?”

“回王爷,妥了!”

周森直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振奋。

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外城的曹盖将军,内城的鲁达将军。”

“已经带着麾下将士,将汴京外九门、内七门。”

“还有皇宫大内的禁军,花荣将军和武将军尽数换防成了咱们的人!”

“如今汴京城的城墙、瓮城、箭楼,每一处要害之地。”

“都是咱们燕王府的弟兄在守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按王爷您之前的吩咐。”

“入城时没用燕王旗,打的是北疆曹大将军的旗号。”

“那些守城门的禁军,还以为是曹将军奉旨勤王。”

“半点防备都没有,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城防。”

徐子建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手指依旧在案面上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周森看他没说话,又接着道:“方才曹将军派人快马来报。”

“说城防已经彻底稳固,想问王爷……”

“是否要现在就将城头的曹字旗,换成您的燕王龙旗?”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子建闻言,缓缓抬起手,摆了摆。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天亮之后。”

“让曹盖和鲁达放水,让那些勋贵大臣的投诚信,送到禹王赵忠全的营中去。”

周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王爷是想……”

“不错。”徐子建打断他的话,唇角的冷意更甚。

“你想想,如今汴京城外,禹王的大军兵临城下。”

“那些勋贵大臣,哪个不是揣着一颗墙头草的心?”

“他们怕是现在正巴巴地等着,明日禹王打进汴京。”

“好捧着自家的投名状,去投靠新主,谋个从龙之功呢。”

他拿起案上的一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

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若是现在就让他们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汴京已经落在了本王手里,让他们先投诚了我。”

“日后本王要处置这些蛇鼠两端的东西。”

“倒是落了个容不下旧臣的名声,不好下手。”

“反之,等他们把投诚信送到禹王那里。”

“那就是铁证如山的谋逆之罪。”

“到时候本王再以‘勾结反贼’的罪名处置他们。”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周森听得心头发寒。

愈发觉得自家王爷的心思,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永远猜不透底。

他连忙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这就去传令,让曹将军他们按王爷的吩咐办!”

徐子建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可周森刚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事?”徐子建抬眸,目光锐利如鹰。

周森转过身,再次躬身:“王爷,还有一桩事……”

“宫里头,周太后求见。”

“周太后?”

徐子建听到这三个字,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手指一顿,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

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是那个被康王父子扶持上位的周贵妃。”

“周怜儿?”

“正是。”周森点头。

徐子建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周怜儿这个人,他自然是知道的。

本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只因生得酷似他那嫁给韩世忠的三妹,被元丰帝一眼看中。

数年之间,从宫女一路升到贵妃。

后来元丰帝病重,康王趁机勾结她。

矫诏拥立她的儿子楚王为帝。

她这才一步登天,成了周太后。

一个靠着美色和阴谋上位的女人。

如今康王已成阶下囚,她倒还有胆子来见自己?

徐子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让她进来。”

“是。”周森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徐子建抬眼望去,只见周怜儿款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

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

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玉带。

头上梳着高髻,插满了金钗玉簪。

衬得她那张本就娇媚的脸,愈发艳光四射。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眉眼间带着刻意的妩媚。

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步步生莲。

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

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惶恐。

周怜儿一进殿,就看到了站在书案后的徐子建。

男人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让她心头一跳,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莲步轻移,走到书案前,盈盈一拜。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妾身周怜儿,见过燕王殿下。”

她的声音娇媚婉转,带着刻意的讨好。

听在耳中,酥酥麻麻。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怕是早已心猿意马。

可徐子建却只是淡淡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周怜儿见他不说话,心头愈发没底。

却还是硬着头皮,抬起头。

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声音愈发柔媚:“燕王殿下,妾身仰慕您已久。”

“如今汴京局势动荡,妾身母子孤苦无依。”

“唯有殿下您,才是大周的柱石。”

“今夜……不知妾身可否在您身旁伺候一二。”

“为您分忧解劳?”

这话一出,几乎是把自己的身段。

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周怜儿算准了,坊间都说燕王徐子建喜好美色。

尤好人妻。

她自认容貌不输宫中任何妃嫔。

又生得酷似徐子建的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