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九年三月二十九,五更天。
夜色还沉在浓墨里,半点星子都吝啬地躲在云层后。
唯有大周皇城的宫墙之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羊角宫灯。
被料峭的春风吹得晃晃悠悠。
将飞檐翘角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像极了此刻汴京城中暗流涌动的局势。
福宁殿偏殿,本是先帝休憩读书的小殿。
如今被燕王徐子建辟作了临时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十余支臂粗的牛油烛燃得正旺。
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
在这死寂的五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子建站在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后。
身上只着了一件玄色暗纹常服。
头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他微微垂着眼,右手捏着一卷奏章。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一下下轻轻叩击着案面。
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奏牍。
从户部的钱粮账册,到兵部的边防塘报。
再到开封府的市井舆情,无一不包。
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亮如白昼。
一半隐在阴影里。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熬夜的疲惫。
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正在看的,是昨夜入城前,暗探传回来的汴京城勋贵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与禹王赵忠全有旧。
谁又曾暗中投靠过康王。
那些名字后面,或打了勾,或画了叉。
都是他早已盘算好的棋子——或是弃子。
“这次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徐子建心中暗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康王如今已被我擒下,城外的禹王赵忠全也是瓮中之鳖。”
“有些人还在做着拥立之功的春秋大梦。”
“殊不知这汴京的天,早就变了。”
他正思忖着后续如何清剿康王余党,安插亲信。
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步伐稳健,节奏均匀,显然是练家子。
不用抬头,徐子建也知道,是他的心腹随从周森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森的声音就从殿门外传来。
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恭敬:“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进。”徐子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挟着一丝春夜的寒气钻了进来。
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周森一身黑色劲装,躬身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倦色,却依旧双目炯炯。
他走到书案前,深深一揖。
腰弯得极低,几乎触及地面:“王爷。”
徐子建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眸看他。
指了指旁边的杌子:“说吧,城防的事,办妥了?”
“回王爷,妥了!”
周森直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振奋。
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外城的曹盖将军,内城的鲁达将军。”
“已经带着麾下将士,将汴京外九门、内七门。”
“还有皇宫大内的禁军,花荣将军和武将军尽数换防成了咱们的人!”
“如今汴京城的城墙、瓮城、箭楼,每一处要害之地。”
“都是咱们燕王府的弟兄在守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按王爷您之前的吩咐。”
“入城时没用燕王旗,打的是北疆曹大将军的旗号。”
“那些守城门的禁军,还以为是曹将军奉旨勤王。”
“半点防备都没有,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城防。”
徐子建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手指依旧在案面上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周森看他没说话,又接着道:“方才曹将军派人快马来报。”
“说城防已经彻底稳固,想问王爷……”
“是否要现在就将城头的曹字旗,换成您的燕王龙旗?”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子建闻言,缓缓抬起手,摆了摆。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天亮之后。”
“让曹盖和鲁达放水,让那些勋贵大臣的投诚信,送到禹王赵忠全的营中去。”
周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王爷是想……”
“不错。”徐子建打断他的话,唇角的冷意更甚。
“你想想,如今汴京城外,禹王的大军兵临城下。”
“那些勋贵大臣,哪个不是揣着一颗墙头草的心?”
“他们怕是现在正巴巴地等着,明日禹王打进汴京。”
“好捧着自家的投名状,去投靠新主,谋个从龙之功呢。”
他拿起案上的一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
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若是现在就让他们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汴京已经落在了本王手里,让他们先投诚了我。”
“日后本王要处置这些蛇鼠两端的东西。”
“倒是落了个容不下旧臣的名声,不好下手。”
“反之,等他们把投诚信送到禹王那里。”
“那就是铁证如山的谋逆之罪。”
“到时候本王再以‘勾结反贼’的罪名处置他们。”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周森听得心头发寒。
愈发觉得自家王爷的心思,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永远猜不透底。
他连忙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这就去传令,让曹将军他们按王爷的吩咐办!”
徐子建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可周森刚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事?”徐子建抬眸,目光锐利如鹰。
周森转过身,再次躬身:“王爷,还有一桩事……”
“宫里头,周太后求见。”
“周太后?”
徐子建听到这三个字,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手指一顿,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
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是那个被康王父子扶持上位的周贵妃。”
“周怜儿?”
“正是。”周森点头。
徐子建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周怜儿这个人,他自然是知道的。
本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只因生得酷似他那嫁给韩世忠的三妹,被元丰帝一眼看中。
数年之间,从宫女一路升到贵妃。
后来元丰帝病重,康王趁机勾结她。
矫诏拥立她的儿子楚王为帝。
她这才一步登天,成了周太后。
一个靠着美色和阴谋上位的女人。
如今康王已成阶下囚,她倒还有胆子来见自己?
徐子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让她进来。”
“是。”周森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徐子建抬眼望去,只见周怜儿款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
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
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玉带。
头上梳着高髻,插满了金钗玉簪。
衬得她那张本就娇媚的脸,愈发艳光四射。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眉眼间带着刻意的妩媚。
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步步生莲。
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
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惶恐。
周怜儿一进殿,就看到了站在书案后的徐子建。
男人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让她心头一跳,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莲步轻移,走到书案前,盈盈一拜。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妾身周怜儿,见过燕王殿下。”
她的声音娇媚婉转,带着刻意的讨好。
听在耳中,酥酥麻麻。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怕是早已心猿意马。
可徐子建却只是淡淡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周怜儿见他不说话,心头愈发没底。
却还是硬着头皮,抬起头。
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声音愈发柔媚:“燕王殿下,妾身仰慕您已久。”
“如今汴京局势动荡,妾身母子孤苦无依。”
“唯有殿下您,才是大周的柱石。”
“今夜……不知妾身可否在您身旁伺候一二。”
“为您分忧解劳?”
这话一出,几乎是把自己的身段。
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周怜儿算准了,坊间都说燕王徐子建喜好美色。
尤好人妻。
她自认容貌不输宫中任何妃嫔。
又生得酷似徐子建的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