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蛐蛐儿叫得正欢,李法捡起一块凿下来的石屑,迎着月光看:话不是这么说。好比这青石,要想刻成碑,总得先磨平棱角。我这性子太急,就像这没凿好的石头,不光刻不出字,还容易伤着人。他给张仲斟上酒,再说,我在冀州巡查时,确实漏报了三个受灾的村落,若非被邓氏抓住把柄,今日也不会如此狼狈。
张仲愣住了,他原以为李法会一肚子牢骚,没想竟在这儿反省起自己的过失。夜风穿过院中的石榴树,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自打李法回了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摆上从洛阳带回来的书简,还有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石。天刚蒙蒙亮,他就坐在青石前,要么读书,要么静坐,手里摩挲着那块石头,一坐就是半晌。
有回王婆送了碗新蒸的槐花糕,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他正对着窗外出神。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是他小时候栽的,如今长得歪歪扭扭,却开了朵嫩黄的花。三郎,你这是......
李法转过头,脸上带着笑:王婆,我在想,这仙人掌在石缝里都能开花,人咋就不能在逆境里活出滋味?他拿起一块槐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您这手艺,比洛阳城最大的酒楼还强。
王婆抹了抹眼角,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是她看着长大的。当年中举时,全村敲锣打鼓送他出门,如今回来了,没半分颓唐,倒比从前更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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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至,村里要祭灶,家家户户都在磨面做糖瓜。李法提着两斤刚买的麦芽糖,往村西头的学堂去。学堂的先生是他的启蒙恩师,如今卧病在床,家里的米缸都见了底。
刚走到学堂后墙,就听见几个孩子在吵架。穿补丁棉袄的小胖墩指着另一个孩子骂:你爹是奸臣,你也不是好东西!被骂的孩子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邓氏远房的一个旁支,因受牵连被罢官,举家迁到了这偏僻村落。
李法把麦芽糖往石桌上一放,笑着蹲下身:你们看这糖瓜,甜吧?可要是火候过了,就糊了;火候不够,又不黏。做人也一样,不能只看人家的错处,忘了自己也有火候不对的时候。他给每个孩子分了块糖,小胖,你前日偷了王婆家的枣子,是不是也该认个错?
小胖墩的脸腾地红了,捏着糖瓜往家跑,边跑边喊:我去给王婆送枣子!
那邓家的孩子捧着糖瓜,小声说:李叔叔,我爹说,是他对不住你。
李法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孩子的发髻传过去:你爹有你爹的难处,我有我的不是。这世上的事,哪能一刀切得那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