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干柴堆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众人胸中压抑的怒火和豪情。
“干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前矿工头目低吼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对,不能让鞑子以为我们好欺负,抢他娘的,烧他娘的!”一个年轻的书生,虽然面色苍白,却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决绝。
金圣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好,既然李道长有如此胆魄,我金某人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愿效绵薄之力,陪李道长,再闹他一次江宁城。让那满洲鞑子知晓,我江南亦有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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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已定,整个隐蔽的营地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般,迅速而无声地运转起来。挑选人手,检查装备,反复推演行动细节,确认撤退路线和接应方案。被选中的队员,开始熟悉绿营的衣着、号令和举止,力求模仿得惟妙惟肖。李大坤则带着几个懂些木工和火药手艺的队员,在远离营地的山洞深处,连夜赶制他们的“秘密武器”——用粗大毛竹筒填充火药、铁砂、碎瓷片的“爆炸竹筒”,以及利用山中韧性极佳的木材和绳索制作的,结构简陋却能将数支削尖的短矛一次发射出去的简易床弩。他还特意检查了之前经过数次失败才成功试制的那门小型、轻便,可拆解由骡马驮运的“小山炮”,小心翼翼地擦拭炮身,检查引火孔,确保这关键时刻可能扭转战局的“大杀器”能派上用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木材和一种紧张的期待混合的气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异常明亮,他们知道,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生死考验。
三日后,黄昏。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将江宁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但这温暖之下,掩藏着冰冷的杀机。城门即将关闭,进出的人流变得稀疏起来,守门的清兵也显得有些松懈和疲惫。
就在这时,一队约三十五人、穿着略显杂乱但大体统一的绿营号褂的兵卒,押着两辆覆盖着肮脏毡布的骡车,显得有些风尘仆仆、无精打采地向着满城西侧那扇专供运输物资进出的偏门行来。为首一人,点头哈腰,正是那王队长。他强作镇定,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对着守门的汉军旗兵卒拱手,递上早已伪造好的文书。队伍中,穿着稍大军服、刻意低着头的游击队员和李大坤的几名心腹队员,心跳如擂鼓,手心都已沁出冰冷的汗水。
“王麻子?”一个守门的什长,懒洋洋地接过文书,随意翻看着,挑剔的目光在队伍中扫来扫去,“今天怎么是你押送?不是老袁的班么?”
王队长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上前一步,赔着更加卑微的笑脸,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哎呦,李爷,您明鉴。老袁他……他婆娘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的,告假回家照看去了。上面临时抓差,让小的顶一趟。这不,刚从城外库房领了一批修补帐篷的皮革和些杂项物料,紧赶慢赶给您送进来,这要是误了时辰,上面怪罪下来,小的……小的这饭碗可就砸了,求李爷行个方便。”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那李什长掂了掂银子,又打量了队伍几眼,见众人虽然面带疲惫,但队伍还算齐整,兵器也持握得像模像样,没发现什么明显破绽,这才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进去吧,快点。磨磨蹭蹭的,马上就要闭门落锁了!”
“谢李爷,谢李爷,您真是活菩萨!”王队长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赶紧示意队伍驱赶骡车,鱼贯而入。
沉重的偏门在身后“嘎吱嘎吱”地缓缓合拢,最后“哐当”一声彻底关上,也隔绝了内外。混入城内的队员们暗暗松了口气,仿佛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但所有人的神经立刻绷得更紧,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王队长低声而急促的指引下,队伍沿着满城内相对僻静、多是后勤仓库区域的巷道,小心翼翼地向着军械库方向移动。满城之内,规划整齐,街道宽阔,青石板路面干净整洁,但行人稀疏,多是穿着各色旗人服饰的男女,神色间带着一种征服者的优越与漠然。偶尔有全副武装的巡逻兵丁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盔甲铿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气氛与外城汉人居住区的喧嚣、压抑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异样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和森严。
军械库位于满城东南角,有独立的高墙环绕,门口有至少一队二十人的兵丁守卫,戒备明显更加森严。按照预定计划,队员们并未直接冲击军械库正门,而是在王队长的带领下,绕到库房后侧一处堆放废旧木料、杂草丛生的偏僻院落。王队长指出,这里有一处供杂役和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小侧门,平时只有两名老弱兵丁看守,且穿过这个院落,就能直接靠近存放箭镞铅弹的主要库房。
两名身手最为敏捷、擅长格斗的队员,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利用黄昏光线的掩护和院墙死角的阴影,他们迅速解决了靠在门边打盹的两名守卫,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队伍迅速潜入院内。目标库房那厚重的木门和巨大的铜锁,就在眼前。
“动作快,按计划分组!”负责城内行动的副头领,猎户出身、眼神锐利的陈五低喝一声,声音压抑而急促。队员们立刻分工合作,有人迅速占据院落入口和制高点警戒,有人拿出准备好的工具熟练地撬锁,有人则准备好绳索、扁担等搬运工具。
“咔哒”一声轻响,库房大门上的铜锁被顺利撬开。两名队员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和成捆的皮革,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金属、火药和鞣制皮革特有的气味,让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箭镞、铅弹、火药、还有那批他们急需的、散发着桐油和皮革混合气味的优质皮革……这些都是他们梦寐以求、能极大提升战斗力和生存能力的宝贵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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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优先箭镞、铅弹和皮革,快!”陈五压抑着激动,低声下令。队员们如同辛勤的工蚁,两人一组,或抬或扛,开始迅速将一箱箱、一袋袋物资搬运到带来的两辆骡车上。气氛紧张而有序,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物资搬动的摩擦声。
然而,就在搬运进行到一半,第一辆骡车已经装满,第二辆也装了小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一队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区域的巡逻兵,大约十人,恰好从库房另一头的巷道拐了过来,正好撞见正在忙忙碌碌“搬运”军资的队员们。
“喂,你们是哪个佐领旗下的?在这里干什么?”巡逻队的领队是一名身着骁骑校官服的军官,看到这群正在库房后院“忙碌”的陌生面孔,立刻起了疑心,手按刀柄,厉声喝问。他身后的兵丁也立刻警觉起来,散开队形。
王队长远远看到那骁骑校,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陈五心知不妙,行踪已然暴露,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他当机立断,眼中凶光一闪,大吼一声:“动手,一个不留!”
“嗖、嗖、嗖——”几名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负责警戒的队员,几乎在陈五下令的同时,端起了缴获的清军制式弓弩,对准那队巡逻兵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淬毒的弩箭破空而去,瞬间射倒了三四名清兵,惨叫声顿时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敌袭,有奸细混入满城,快发信号!”那名骁骑校反应极快,一边拔刀奋力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一边声嘶力竭地朝着身后一名手持号角的兵丁大吼。
“呜——呜——呜——”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瞬间响彻了整个军械库区域,紧接着,更尖锐的警锣声也从不同方向“铛铛铛”地疯狂敲响!
“完了,暴露了!”陈五目眦欲裂,知道计划已经彻底败露,此刻唯有拼死一搏,尽可能完成任务并杀出一条血路!“计划改变,强攻,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连同这库房,全部烧掉,给老子放火!”
队员们纷纷抽出藏在车上的兵刃,与闻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清兵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同时,几名队员将随身携带的、用猪尿脬和竹筒制作的火油罐,奋力砸向库房内来不及搬运的物资堆和木质结构,火折子一晃,橘红色的烈焰顿时升腾而起,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走水了,军械库走水了!”
“抓奸细,别放跑了乱民!”
满城之内,彻底炸开了锅。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爆裂声、警锣声、号角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座八旗驻防之城往日看似固若金汤的宁静与秩序。
负责守卫满城的汉军旗副都统赵佐,正在自己的衙署内与几名属下用餐,闻报惊得掷箸而起,又惊又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什么?有乱民混入满城?还敢袭击军械库?放火?反了,反了天了,这群不知死活的南蛮子!”他立刻顶盔掼甲,点齐亲兵卫队,翻身上马,“传我将令,立刻封锁满城所有四门,许进不许出。全城大索,挨家挨户搜捕,格杀勿论,绝不能放走一个奸细!本都统要亲自去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城内的混乱已经造成。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如同黑夜中擎起的巨大火炬,成了城外接应队伍最清晰不过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