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清军完成最后的合围,多铎在高地上露出志得意满的冷笑,准备下达总攻命令,将南京城最后抵抗的火焰彻底踩灭;
就在史可法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官袍,正了正冠带,神色平静地准备迎接死亡,以身殉国;
就在黄得功拄着长枪,挺直了身躯,打算进行最后一次冲锋,战死沙场;
就在戚睿涵紧握住董小倩冰凉的手,两人相视无言,准备坦然接受这穿越故事的最终结局——
突然,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带着某种苍凉古朴韵味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战场的东北方向传来。这号角声不同于清军任何一种号令,它苍凉、雄浑、带着一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竟然奇迹般地穿透了所有战场的喧嚣、爆炸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殊死搏杀者的耳中。
无论是正在准备最后厮杀的明军,还是志在必得的清军,都不由得为之一怔,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起初细微,仿佛远方的地脉在震动,旋即迅速放大、增强,最终化为铺天盖地、惊天动地的轰鸣。大地开始剧烈地、持续不断地震颤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之势奔腾而来。
正在城外高地上指挥的多铎,闻声脸色骤然剧变,猛地转头望向东北方向,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潮线骤然涌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扩大、逼近。那是骑兵,数不清的骑兵,他们打着鲜明的明军旗帜,虽然衣甲不甚统一,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来自地狱的复仇之师,径直冲向了清军因为全力攻城而显得相对薄弱的侧后翼。
“江阴义兵在此,鞑子休得猖狂,杀——!”为首一员将领,正是江阴典史陈明遇,他身先士卒,高举战刀,声音因为极速奔驰而有些变形,但其中的决死之意、滔天恨意,却丝毫不减,震撼人心。
这一万江阴骑兵,是在接到南京烽火后,由冯厚敦、陈明遇当机立断,临时凑集所有能战之马、能战之人,日夜兼程,不顾疲累赶来。他们深知此行十死无生,但忠义所在,家国所系,万死不辞。
清军的侧翼,主要由一些疲惫的汉军旗和部分蒙古骑兵构成,哪里料到会突然遭到如此猛烈、如此亡命的冲击?瞬间就被这股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狠狠凿穿。这些江阴子弟兵,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根本不顾自身安危,只知道埋头冲锋,奋力挥刀砍杀,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瞬间在清军看似严密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背后的致命打击,让清军整个阵脚大乱!正准备向皇城发起最后总攻的清军精锐,也不得不停下脚步,仓促转身,试图应对这背后出现的可怕威胁。指挥系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
城头之上,绝境中的史可法、濒死的黄得功、已然准备赴死的戚睿涵、董小倩以及所有残存的明军将士,全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处逢生?不,这更像是绝望中降临的奇迹。许多人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是……是江阴的旗帜,是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一个士兵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出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守军心中本已熄灭的希望之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新的力量,从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深处涌出。
然而,奇迹,并未就此结束。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南京城的南面方向,另一阵更加嘹亮、带着浩荡海洋气息的号角声,也穿透战场的喧嚣,响彻云霄。伴随着这号角声的,是如同疾风骤雨般落入清军后阵的炮弹爆炸声。虽然听起来威力似乎不如清军改良后的重炮,但落点精准,火力密集,覆盖范围广,显然来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专业水师。
“大明鲁王麾下,张名振、张煌言来也!护卫南京,杀尽胡虏,儿郎们,随我冲啊!”
杭州的鲁王朱以海,在得知南京危急、且清军有倭寇策应的消息后,展现了难得的魄力与担当,毅然命张名振、张煌言率领八万海军精锐,先是疾驰海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海上遭遇并彻底击溃了试图登陆与清军会师的倭寇船队,解决了后顾之忧。随后,舰队毫不停歇,立刻扬帆北上,日夜兼程,终于在南京城最危急、最千钧一发的时刻,赶到了战场。他们的巨型战船无法直接驶入内河参战,但数万水师精锐毫不犹豫地弃舟登岸,化作最悍勇善战的步兵,从南面向清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两支援军,一支是来自东北方向、如同亡命徒般决死的江阴铁骑,一支是来自南面、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鲁王生力军。如同两把巨大的、无比锋利的铁钳,一北一南,狠狠地夹击在正全力围攻南京内城的清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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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志在必得、以为胜利已然在握的清军,瞬间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窘境。他们兵力虽众,但连续攻城七日,早已疲惫不堪,且绝大部分注意力和精锐都投入了对内城的攻击,侧翼和后方防备相对空虚。在江阴铁骑不顾生死的亡命冲击和鲁王精锐生力军的猛烈攻击下,清军的阵型开始出现混乱,各部之间联系被切断,指挥系统更是陷入了瘫痪边缘。
多铎在高地上看得分明,脸色由铁青变为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竟然会在这最后关头,横生出如此巨大的枝节。江阴、鲁王的援军来得太快,太决绝,完全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
“王爷,王爷,不好了,侧翼被江阴蛮子冲垮了!南面……南面出现大量明军,火力凶猛,弟兄们顶不住了!”一名甲喇额真满脸是血,盔歪甲斜,仓皇奔上高地,声音带着惊恐汇报。
多铎看着城内依旧在拼死抵抗、此刻似乎重新燃起斗志的明军残部,又看了看城外如狼似虎、正在大肆砍杀的两路明军援军,他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统帅,深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知道,今日想要一举拿下南京,已无可能。甚至,若再不撤退,己方这数十万大军,都有被内外夹击、反包围乃至溃败的风险。
巨大的屈辱感和理智在进行着激烈的交锋。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传令,”多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声音嘶哑而阴沉,“鸣金收兵,各部交替掩护,撤出城外,向镇江方向集结!快!”
清军阵营中,代表撤退的、急促而尖锐的金钲声,如同败犬的哀鸣,极不情愿地响了起来,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内,如同潮水退去般的压力骤减。
残存的明军将士们,看着原本如同乌云压顶般涌来的清军,此刻却如退潮般向城外撤去,看着在城外与援军厮杀在一起的清军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失措,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与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失声痛哭,或者望着天空,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戚睿涵扶着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站直了身体。极度的疲惫、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他望向城外那猎猎飘扬、在硝烟中无比鲜艳的“明”字旗和“鲁”字大纛,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劫后余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与难以置信表情的史可法、黄得功和董小倩,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有见证奇迹的激动,有对援军的无尽感激,更有一种历经浩劫、身心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与茫然。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口、带着血腥、绝望和硝烟味道的浊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对着这片满目疮痍、尸山血海,但终究……终究守住了的城墙,对着身边每一个浴血奋战、坚持到最后的同伴,发出了一声混杂着无尽感慨、悲恸、以及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的叹息:
“南京……守住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回荡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空气中,也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浓厚的烟云,将一抹残破的金红色,洒在这座饱经磨难、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英雄之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