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进去?直接上前,对守门的军官表明自己是大顺政权特使的身份?只怕话未说完,就会被当作失心疯的疯子或者是居心叵测的细作,要么当场被乱刀砍死,要么直接被锁拿投入诏狱,严刑拷打。等待史可法回京?史可法远在扬州,何时回京述职完全是未知之数,或许十天半月,或许一月两月?北方的局势瞬息万变,李自成那边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以决定下一步的战略;而整合了关外力量、虎视眈眈的清军,更不会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时间,是其中最奢侈、最等不起的东西!
戚睿涵眉头紧锁,内心焦灼如同火焚。他在离宫门有一段距离的一个街角驻足,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回忆着所有关于明代典章制度、宫廷礼仪的知识,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局的缝隙。忽然,他的目光被宫门外一侧、立在登闻鼓院门前的一面大鼓吸引了过去。那面鼓硕大无比,鼓身朱漆,虽然历经风雨,颜色有些暗淡,但依旧静静地、威严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蕴藏着某种沉甸甸的、直达天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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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闻鼓!”戚睿涵脑中灵光一闪,几乎要脱口而出,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想起来了,明代沿袭古制,在宫门外设有登闻鼓,允许民间有重大冤情或机密要事者,击鼓鸣冤,直诉于皇帝。虽然在实际操作中限制极多,手续繁琐,且击鼓者往往要先受一定的杖刑(称为“廷杖”或“滚钉板”),以验明并非诬告或小题大做,但这几乎是目前唯一可能绕过层层官僚机构,直接引起朝廷最高层、甚至皇帝本人注意的途径。
风险极大,一旦击鼓,必然惊动整个朝廷,他的身份也将随之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马士英、阮大铖会如何反应?他们会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弘光皇帝朱由崧,那个据说沉迷酒色、昏庸懦弱的君主,会如何决断?是会被他的陈述打动,还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和“联虏平寇”的国策,直接将他处死?是福是祸,生死成败,完全无法预料,就像一场豪赌。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坐以待毙,或是徒劳地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觐见史可法的渺茫机会,结局可能更糟,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滑向那既定的、悲惨的深渊。
“董二姑娘,”戚睿涵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他压低声音,指着那面醒目的登闻鼓,对身旁警惕观察着四周的董小倩说道,“我或许……有办法了。”
董小倩顺着他目光所指望去,也看到了那面象征着直诉皇权、也象征着巨大风险的大鼓,她显然也知晓登闻鼓的用途与严苛的规矩,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与难以置信的神色:“戚公子,你……你是要……击登闻鼓?这太危险了。按律,击鼓鸣冤者,需先受廷杖,以验明真伪,那廷杖……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且,你这身份……”
“我知道,”戚睿涵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眼神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但这可能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让我有机会见到皇帝,当面陈述‘联顺抗清’利害的方法。若不冒此奇险,行此非常之事,如何能打破这僵死的局面,扭转这危亡的国运?”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立下的志向,想起了吴三桂那复杂而充满期望的眼神,想起了李自成那粗豪却又不失枭雄气度的嘱托,更想起了那可能发生的、血流成河、文明倾覆的惨剧。个人的安危,与这些相比,似乎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一种属于理想主义的悲壮感,混合着穿越者的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支撑着他几乎要颤抖的身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董小倩,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董二姑娘,你的情谊,睿涵心领。你就在此等候,莫要再跟随。若我……若我击鼓之后,遭遇不测,你立刻转身回去,告知冒兄与嫂夫人,速速离开南京,切勿受我牵连。”
董小倩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决心与信念的复杂光彩。她心中猛地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用力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我既陪你到此,岂有临阵退缩之理?你要击鼓,我便在一旁为你壮声势。若真有廷杖……”她咬了咬嘴唇,“我……我替你分担!”
“这怎么行?”戚睿涵断然拒绝。
“我说行就行!”董小倩的倔强劲又上来了,毫不退让地瞪着戚睿涵。
就在两人低声争执不下之际,戚睿涵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整了整衣冠,将怀中吴三桂所给的令牌和李自成签署的使节文书紧紧攥在手中,然后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朝着那面象征着皇权、也象征着巨大风险的登闻鼓走去。
他的步伐起初有些沉重,但越走越快,越走越坚定。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宫前广场地面上。董小倩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跺脚,也立刻跟了上去,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宫门外的禁军显然注意到了这两个行为异常、直冲登闻鼓而来的人,他们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手按上了刀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紧张。
戚睿涵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眼中只有那面朱红色的大鼓。他走到鼓前,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董小倩,看到她眼中毫不退缩的支持,心中蓦地一暖,更多了几分勇气。
他不再迟疑,伸出双手,握紧了那对沉重的鼓槌。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骤然打破了皇宫外的宁静,如同惊雷般滚过清晨的天空,震得人耳膜发聩,也震动了整个沉睡初醒的帝国心脏。
“咚、咚、咚”
鼓声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向着那深宫禁苑传递着一个信号——有天大的冤情,或者说,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宫门处的禁军士兵脸色骤变,迅速围拢过来,刀锋出鞘,寒光闪闪,将戚睿涵和董小倩围在中间。周围的零星行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住,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鼓声余韵未绝,在宫墙间回荡。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和刀剑摩擦甲胄的轻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手持鼓槌、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以及他身旁那个按剑而立、神情戒备的劲装少女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极其漫长的一刻。那扇沉重、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在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并不宽阔的缝隙,却仿佛连通着两个世界。
一个身着绯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身影,从那道缝隙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而冰冷,缓缓扫过被士兵围住的戚睿涵和董小倩,最后落在戚睿涵手中那对尚未放下的鼓槌上。
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世界聚焦于这宫门前的一方之地,聚焦于这个刚刚走出宫门的太监身上。
那太监停下脚步,拂尘轻轻一摆,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带着宫内特有腔调的尖细嗓音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何人在此击鼓?惊扰圣驾,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