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倩却浑不在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混合着倔强与洒脱的笑意:“戚公子此言差矣。岂不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是女子,也略知忠义二字为何物。公子为了抗清大业,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我董小倩略尽绵薄之力,护你一程,又算得了什么?再说,”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戚睿涵那明显属于文弱书生的、略显单薄的身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与关切,“观公子形貌举止,似乎并不擅拳脚弓马,身边总需有个能挡事、能跑腿的人吧?万一遇到泼皮无赖,难道公子要与之辩论圣贤之道吗?”
她这话说得直白而坦诚,让戚睿涵一时语塞,脸上不禁有些发热。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现代文科生,体能仅仅维持在健康水平,跑步尚且气喘,更别提什么武功套路、战场厮杀了。唯一的“弱点”怕水不会游泳,在这陆地上的南京城暂时也派不上用场。被一位明末的侠义姑娘当面指出“不擅拳脚”,他既有些尴尬,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冒辟疆看着自家这位性情执拗的小姨,深知她自幼被岳父岳母和自己夫妇娇惯了些,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看了看面露难色的戚睿涵,又望了望身旁的董小宛,见董小宛虽秀眉微蹙,面露忧色,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帕子,却并未出言反对,只是眼中充满了对妹妹的担忧。他心知她们姐妹情深,小宛亦是深明大义之人,或许在心底也认为,在目前这无计可施的局面下,这已是唯一能提供些许保障的办法。
“唉,”冒辟疆轻叹一声,这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担忧,“小倩既然有心,且确有武艺在身,寻常男子不及,或可……一试。只是万事需得谨慎,绝不可逞强好胜,遇事当以保全自身与戚公子为要,稍有不对,即刻退回,从长计议。戚兄,你看……”他将决定权交还给了戚睿涵。
戚睿涵心中波澜起伏,感动与不安交织。他知道冒家众人是真心实意地相助,这份情谊,在明哲保身已成常态的乱世,尤为珍贵。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冒辟疆、董小宛深深一揖到地,语气诚挚而沉重:“冒兄、嫂夫人,高义薄云,睿涵……感激不尽。”随即,他又转向董小倩,同样郑重一礼:“董二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侠肝义胆,睿涵拜谢。此恩此情,重于泰山,戚睿涵没齿难忘。若他日……若他日能有幸不负所托,必当厚报!”
董小倩被他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脸去,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但白皙的耳根却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红晕,握着剑柄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时,董小宛柔声开口,将略显悲壮和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些:“此事既已初定,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戚公子远来辛苦,车马劳顿,想必早已饥肠辘辘。妾身已吩咐厨房备了些家常小菜,粗茶淡饭,若不嫌弃,还请先用些饭食,稍作安顿,沐浴解乏,其余事宜,明日再细细商议,可好?”
冒辟疆也顺势展颜笑道:“正是,正是。戚公子,且尝尝这金陵的风味,与小宛亲手调制的一些点心。公务虽急,关乎天下,然身体是根本,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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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一间临水的小花厅内。厅外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此时荷叶田田,偶有蛙声传来,更显夜色静谧。厅内烛火通明,菜肴虽不似豪门夜宴那般奢华炫目,却十分精致可口,充满了江南特色。清蒸的鲥鱼鲜嫩无比,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还有几样时令蔬菜,清炒得碧绿诱人。
席间,冒辟疆有意不谈沉重国事,转而与戚睿涵谈及南北风物差异、诗词歌赋典故。戚睿涵凭借着扎实的文史功底和超越时代的视角,每每能有惊人之语,或引经据典,或发前人所未发,对历史事件的点评角度刁钻却往往切中要害,引得冒辟疆时而凝神细听,时而击节赞叹,连称“戚兄真乃奇才!见解独到,发人深省!”董小宛偶尔柔声插言,或补充典故,或品评诗句,言辞温雅,见解不凡,显露出深厚的文化素养与聪慧内蕴。戚睿涵心中也不禁暗赞,这位历史上着名的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董小倩则大多时间安静用餐,并不多言,只是那双灵动的眸子,总是时不时地飘向侃侃而谈的戚睿涵。听他纵论古今,剖析利害,那专注的神情,渊博的学识,以及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忧思,都让她心中的好奇与欣赏之意,如同池畔滋生的蔓草,悄然蔓延。她只觉得,这位戚公子与她平日里见过的那些或夸夸其谈、或埋头八股、或纵情声色的文人学子截然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吸引着人去探寻。
餐后,侍女撤去残席,重新奉上清茶。董小宛又亲自端来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碟造型别致、香气诱人的点心,一碟洁白的桂花糕,一碟暗红的红豆糕,还有一碟小巧的荷花酥。
“戚公子,这是妾身平日闲暇时,依着古方自己琢磨做的几样小点心,皆是江南寻常小吃,聊以解馋,手艺粗陋,还望公子勿要嫌弃。”董小宛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戚睿涵道了声谢,拈起一块洁白如玉、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糕点送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口感绵软清甜,一股天然馥郁的桂花香气瞬间盈满齿颊,与他前世在现代社会超市里买的那些添加了香精和防腐剂的工业制品截然不同,是一种纯粹、醇厚、源自天然的古早滋味。他穿越以来,一直处于紧张、颠沛的状态,此刻这口熟悉而又陌生的江南甜点,竟让他眼眶微微发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由衷赞道:“嫂夫人太过谦了。这糕点味道纯正,香甜不腻,桂香浓郁而自然,实乃睿涵生平所未尝之美味。”他这话并非完全客套,这纯手工、无添加的古早风味,确实带给他久违的感动与慰藉。
董小宛闻言,嫣然一笑,敛衽一礼:“公子喜欢,妾身便心安了。”
用罢晚膳,又稍坐片刻,闲聊几句,一名老成的仆役便提着一盏灯笼,引戚睿涵到早已安排好的客房休息。客房位于府邸的东侧,环境清幽。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有少许书籍,窗外正对着一方小小的庭院,几杆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宁静。
然而,戚睿涵的心却如同窗外那被风吹动的竹影,纷乱不定,无法平静。他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南方夏夜特有的、略带潮湿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抬头望向南京城的夜空。这里的星辰,与四百年后威海那座海滨城市他所熟悉的星空,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那些遥远的、冷漠的光点。但脚下的土地,身处的时代,所面对的人和事,却已是天翻地覆,恍然一梦。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了那部跟随他一同穿越的智能手机。屏幕漆黑,无论他怎么用力按动电源键,甚至尝试了记忆中所有的组合按键,都毫无反应,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板砖。唯一还能在刚穿越时使用的拍照功能,在这完全没有电力补充、没有网络信号的世界里,也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或许这现代科技的产物能发生奇迹,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能与同样失散在历史长河中的李大坤、白诗悦、袁薇他们取得一丝联系。但现在,这最后的现代造物也彻底沉寂,仿佛在冷酷地提醒他,他与过去那个时代的一切联系,都已被彻底斩断。张晓宇呢?那个在舟山与他争执、同时被吸入神秘望远镜的对头,他又流落到了何方?是生是死?这些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孤独。
“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想办法完成使命,才能……或许能找到一丝回去的线索?”戚睿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轻微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阻止清兵入关,促成联合抗清,这不仅关乎历史走向,也关乎我能否在这个时代找到立足之地,甚至……找到这一切背后的答案?”他不敢深想,那望远镜为何会带他来到这里,这一切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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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与静谧之中,戚睿涵便已起身。在仆役的伺候下梳洗完毕,他换上了一身冒辟疆为他准备的青色直身长衫,头上戴上了标准的四方平定巾,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青年,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忧虑,这身明末书生的打扮,倒也合身,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现代人的疏朗与迥异于古人的气质,依然难以完全掩盖。
他与同样早早起身、已然准备停当的董小倩在昨日用餐的小花厅汇合。董小倩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布料虽普通,却裁剪得体,将她窈窕矫健的身姿勾勒无遗。满头青丝尽数束成男式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虽未施任何粉黛,却更显得眉目如画,英气逼人。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古朴的短剑,剑鞘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擦拭得干干净净,为她平添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侠气。
“戚公子,我们何时动身?”董小倩问道,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不是要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而是去进行一场期待已久的冒险。
戚睿涵看着她这身打扮和炯炯有神的目光,心中既感激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再次确认道:“董二姑娘,此行恐怕危机四伏,那皇宫禁地,更是龙潭虎穴……”
“戚公子不必多言。”董小倩果断打断他,眼神坚定如磐石,“我意已决,断无更改之理。况且,有我在你身边,总比你独自一人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要安全得多。”她说着,自信地拍了拍腰间的短剑剑柄,“我这套家传的剑法,虽不敢说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但对付些宵小之徒、衙役兵痞,护得公子周全,想来还是绰绰有余。”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眼神清澈而执着,戚睿涵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董二姑娘了。我们这就去皇城附近看看,见机行事,探探风声。”
两人向闻讯赶来的冒辟疆与董小宛辞行。冒辟疆又仔细叮嘱了许多小心行事的细节,比如注意避开巡逻的锦衣卫和京营兵丁,莫要与路人发生争执,以及一旦情况不对立即撤回等等。说着,他又悄悄塞给戚睿涵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银两和几小锭银子,低声道:“城中行走,难免需要打点,戚兄且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董小宛则拉着妹妹的手,细细嘱咐,眼中满是关切与担忧:“小倩,万事小心,切莫冲动,保护好戚公子,也……也要保护好自己。” 董小倩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我省得。”
走出冒府,清晨的金陵街道正在逐渐苏醒。薄薄的晨曦透过古老的街巷,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着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刚出笼的包子馒头、滚烫的豆浆、香气四溢的鸭血粉丝汤,还有挑着担子叫卖新鲜菜蔬的农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真实。戚睿涵和董小倩混在逐渐增多的人流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南京的皇城,位于城市东隅,虽不及北京紫禁城那般规模宏大、气势磅礴,但宫阙巍峨,黄瓦红墙,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依旧自有一番帝王气象与肃穆氛围。远远望见那高大厚重的宫墙、戒备森严的宫门以及门前手持长戟、盔明甲亮、神情冷峻的禁军士兵,戚睿涵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几乎破灭。守门的禁军士兵显然都是精锐,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宫门的行人,刀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在宫门前多做停留,远远便绕道而行,生怕惹上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