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得格外安然,额前的毛发垂下来,遮住了些许眉眼,头顶那对银白的鹿耳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片翻飞的小羽毛。
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嘲讽与尖锐,只剩下铭安独有的温润与纯净,连眉头都舒展开来,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崽,在月光里透着几分脆弱的可爱。
长赢依旧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碧蓝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上的身影,胸腔里那颗由灵石凝成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那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有无数蚂蚁在咬,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渊口中轻描淡写的“童话故事”,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一片焦糊的痕迹。
原来铭安那份深入骨髓的善良,曾以这样决绝又惨烈的方式存在过;原来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对谁都带着善意的鹿兽人,曾被自己拼命想守护的珍宝,逼到了那样的绝境。
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画面:小小的鹿兽人被一群面目狰狞的兽人围着,鹿耳耷拉着,眼神里满是疲惫,却还是一次次抬起手,耗尽修为去满足别人的欲望,直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墙壁勉强支撑;
那些人拿到想要的东西后,转眼就变了脸色,唾沫星子溅在他苍白的脸上,骂他“没用的废物”“骗人的怪物”;
寺庙里的火焰烧起来时,他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没有痛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灵魂被灼烧的绝望?
而自己,竟也曾是说出类似话语的人。
长赢缓缓抬起手,看着那锋利的利爪,上面还沾着白日里的灰尘,嵌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他掐住这具身体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这双爪子,曾对着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珍宝发泄怒火;这双爪子,曾在这具没有痛觉的躯壳上留下伤痕;这双爪子,本该为铭安挡下所有风雨,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成了伤害他的“武器”。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自我厌恶涌上心头,让他喉间发紧,几欲作呕。慢慢收拢五指,爪尖深深嵌入爪垫,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痛,没有痒,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比廊下的墙壁更冷,比窗外的月光更寒。
不能等了。绝对不能等了。
不能等到明天,不能给任何意外留机会,更不能再让铭安的身体被“渊”这样随意支配。
他欠铭安的,是数十万年的守护,是生生世世的安稳,是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吾错了”就能弥补的。
他要亲手把那些伤害过铭安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他要把那些尘封的罪恶,一点点撕开;他要让所有亏欠过铭安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长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身影,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悔恨,有痛苦,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惜毁灭一切也要将铭安带回身边的坚定。
无声地站起身,拉开房门,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融入院外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今夜,坠玉城深处那座名为“听风楼”的小楼,那座藏着整个城池所有秘密、连接着地下庞大信息网的地方,将迎来一位沉默却愤怒的客人。
他会亲手撕开时间的帷幕,把所有尘封在岁月里的罪恶、所有参与伤害过铭安的名字,一个不漏地挖出来,然后用他们的血,来偿还欠铭安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