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那占据了自己肉身的妖孽所造的幻境,可身处其中,王宝钏却是不由得大受惊叹与振动,不知不觉的深陷其中,不愿醒来。这般同男子一般接受教育并且被寄予厚望的日子,委实太过美妙。
她是后院的花、乡间的野草、水中的浮萍,不自觉的追逐着大树的遮蔽与赏识,这本当是她命中注定的道路。而自降生于此世间开始,周边的一切,不管善意还是恶意,都在告诉着她,花也好草也好浮萍也罢,都是无法成为大树的。日复一日下,她便以为自己就是那花、那草、那浮萍。全然不曾想过,她也可以成为那遮蔽风雨的大树。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走上另一条道路。亦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走上另一条不同的道路。久而久之,她便也告诉自己,她这一生中,唯有一条道路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方是正确。
因而当王宝钏再度见到少年薛平贵的时候,她的内心中竟然无有半分波动。
“小姐莫怕,那恶棍已叫小生打跑。”
见王宝钏面无表情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薛平贵双目含情,对着王宝钏拿出自己刻意演练了无数遍的姿态,俯身自报家门道:“小生薛平贵,见过小姐。”
身材高大的少年薛平贵虽衣着寒酸,却不掩俊秀面容,更兼之言语温和举止从容行为有礼,莫说是长在深闺不曾见过世间险恶的王宝钏,便是那些个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老妇人见了,也得道一声好一个样貌端正的少年郎。
只是看着少年薛平贵这一番做派,王宝钏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无端的恶意来。
这恶意来得快去得更快,王宝钏本是天真善良的官家小姐,纵使身处贫穷困苦之中也不曾有过任何戕害人命的想法。甚至于在知道自己苦守十八年等待的良人已经另行娶妻生子后,她也不曾有过过多的怨怼与愤懑。她是善良的、贞烈的、有操守的。只除了在同父母亲人作对方面......自认识薛平贵之后,她便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与猜疑那血脉相连的至亲。
可是眼下,在做为男儿教养见识过另一番天地被培养出男子的野心与责任之后,看着薛平贵一如记忆里的模样,在那恶意散去之后,王宝钏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我乃相国之女王宝钏,见过公子。”单刀直入的,不曾带有丝毫扭捏与女儿家娇羞、矜持的,王宝钏对着薛平贵道:“我观公子家境贫寒且我与公子有缘,不知公子屈尊,成就姻缘?”
纵使心中有着诸多思量,薛平贵也不曾料到竟然会是这般发展,因而不管面上还是眼神里的惊愕俱是实打实的。眼见王宝钏目光深沉,并不似开玩笑模样,薛平贵小心翼翼的咽了咽口水,方才期期艾艾道:“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