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二十五年,西历1686年。
东进江西。
康熙对江西防线寄予厚望,他在给前线将领的手谕中写道:“江西若在,南京无忧;江西若失,半壁动摇。”
而他对前线将士说了另一番话。
在军议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笔写下御批,“南洋伪帝,不足为虑。”
八个字,朱笔御批,挂在大殿正中。
文武百官齐声颂赞,“陛下圣明!”
但退朝后,康熙在南书房里对索额图低声说了另一番话。
“这是给前线看的。”
“陛下?”
“朕在御批里说‘不足为虑’,是因为前线的将士需要信心。如果连朕都说‘此敌难敌’,他们还怎么打仗?”
索额图沉默了。
“但私底下,”康熙的声音压得更低,“朕比谁都清楚他有多难对付。从落魄皇子到皇帝、从南洋到湖南、十七年北伐,此人一步未错。”
索额图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康熙开口。
索额图摇头。
“朕不怕他兵多,兵多可以耗。朕不怕他将勇,将勇可以设伏。朕怕的是,他懂民心。”康熙转过身,目光锐利,“他在南洋减租减税、兴办学堂、开海通商。百姓跟着他有饭吃、有书读、有钱赚。
他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放粮。朕的军队每打下一座城,第一件事是剃发。”
索额图低下了头,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苦涩。
“剃发令,是先帝定的。朕不能废。但不废,汉人就永远不会真心归附。”康熙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朱慈炯……”
“陛下的意思是,民心已经偏向他了?”
“还没有,但快了。”康熙闭上眼,“湖南已经丢了。江西再丢,江南就守不住。江南一丢,天下汉人的心就全变了。所以江西。必须守住。不是守一年两年,是守到朱慈炯自己撑不下去为止。”
“守住江西,然后等他犯错。”
这是帝王心术,面上蔑视,心中忌惮。给手下打气的同时,保持自己的清醒。
康熙很清楚,朱慈炯最大的弱点是补给线。从南洋到湖南再到江西,已经拉了两千多里。他只需要等,等朱慈炯的粮草耗尽、补给线断裂。到那时候,崩溃不需要外力,自己就会从内部开始。
康熙还做了一件事,他密令江西的清军将领:不要主动出击,以守代攻。让明军来攻,让他们在城墙下流尽鲜血。每一座城池都是绞肉机,绞的是明军的人命和粮草。
这是阳谋,朱慈炯看穿了,但无法破解。他不能不攻,不攻就等于放弃北伐。他不能慢攻,慢攻则粮草耗尽。他不能快攻。快攻则伤亡惨重。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至少看起来是。
但朱慈炯不会给他等的机会。
也不会等自己的粮草耗尽。
北伐打到江西,补给线已经从广州拉了将近两千里。一万人一天吃三万斤米,从广州运到吉安,路上损耗四成,翻山过河、人扛马驮、日晒雨淋。米袋子漏了、车翻了、船沉了,四成算少的。
陈婉儿亲自到前线看了一趟补给站,她没有告诉朱慈炯,自己从南都坐快船沿赣江北上,在吉安下游三十里的一个码头上了岸。
补给站就是一个露天堆场,几间竹棚、几十个粮垛、一群忙得脚不沾地的民夫。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书吏,叫林义,是陈婉儿三年前从商号调来的,她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算账快、心不贪。
林义看到陈婉儿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夫,皇后,您怎么来了?
查账。陈婉儿两个字把他定在原地,然后径直走进了堆场的竹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