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醒来时,喉间还堵着一股腥甜。
他睁开眼,先看见顾兰苍白的脸,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到廊外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昏厥前的记忆一下涌了回来。
库房、作坊、二十多年的家业,全烧没了。
“秦照!”
顾老爷猛地撑起身,胸口一阵绞痛,险些又栽回去。他死死抓住床沿,冲守在旁边的孙管事喝道:“一定是秦照干的!立刻发签,点齐衙役,把人给我拿来!”
孙管事脸色微变,却站着没动。
“证据何在?”
顾老爷愣了一下,随即暴怒:“顾氏与他结仇至此,除了他,谁会下这种狠手?”
“火场查不出引火之物,库存账目也没有缺漏。”孙管事低着头,话说得很慢,“起火那夜,也没人看见秦照来过。没有实据便去拿人,县衙追究下来,先担罪的是我。”
“你敢抗我的令?”
顾老爷抬手指着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顾氏在衙署经营多年,难道连一个赘婿都动不得?”
孙管事嘴角抽了抽。
就是因为秦照只是个赘婿,才更邪门。人人看着都觉得一脚便能踩死,可真正伸脚的人,不是折了腿,就是丢了脸。
他与秦照本就有旧怨,自己的名字多半早记在人家的旧账册上了。如今还让他空手去抓人,这不是办差,这是主动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老爷若有实据,自可盖印发签。”孙管事咬牙道,“可这支笔,我不碰。”
顾老爷怒吼一声,抓起旁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药汁泼了孙管事一身。
孙管事脸色发白,脚下却仍纹丝不动。
顾老爷这才发现,顾氏的牌子还在,银钱也还在,可从前那些一句话便能驱使的人,如今已经开始怕秦照胜过怕他。
这一拳,像砸进了一团烂棉花。
他喘着粗气转过头,目光落在顾兰身上。
顾兰从昨夜守到现在,衣裙上全是烟灰,眼睛也红得厉害。她顺着廊柱外望去,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余烟仍在瓦砾间打转。
三代人的心血,一夜烧得只剩这些。
她胸口疼得像压着一块石头,却不能倒。
父亲已经乱了,她若再乱,顾氏便真完了。
“爹,先别顾着发火。”
顾兰声音沙哑,却强迫自己把每个字说清楚。
“下家那三万两定银,咱们已经收了。契书写得明白,逾期三倍赔付。交不出货,便要赔九万两。”
顾老爷眼里的怒火僵了一下。
“作坊都没了,拿什么交?”
“作坊没了还能再建,工匠散了还能再请,可字号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兰把眼里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顾氏这块牌子,不是靠几间屋子撑起来的,是靠一单单货、一回回守信撑起来的。下家要的是货,不会等咱们查清这场火,更不会等咱们报完仇。”
顾老爷攥紧拳头,手背青筋突起。
“难道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不是咽,是先活下来。”
顾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银子赔了还能再挣。信用若丢了,往后谁还敢与顾氏做生意?您再气、再恨,也不能拿三代积下的信誉去赌。”
廊下一时只剩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
许久之后,顾老爷急促的喘息终于慢了下来,紧绷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
他沙哑问道:“依你,该怎么办?”
顾兰望着废墟,心里早已把能用的人和物过了一遍。
“霍深名下还有一处备用作坊。炉灶、染池、织架都齐全,只要霍家肯借,今日清点,明日就能召回工匠。”
顾老爷眉头紧锁。
“霍深精明了一辈子,凭什么白白借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