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苏晚在阁楼里翻出了一盒旧磁带。盒子边缘已经磨白,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002年夏”,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陆衍的笔迹。她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很久,窗外的雨把梧桐叶打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踩在屋顶上。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把磁带塞进了角落里那台积灰的录音机。机器咔嗒一声合上,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空白,只有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然后陆衍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十七岁特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亮:“苏晚,如果你听到这盘带子,说明我已经把你惹生气了,而且至少三天没跟你说上话。”
她笑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次是因为什么?我猜猜,”磁带里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有蝉鸣,远处好像还有冰棍车经过的叮当声,“是不是因为我说你头发像水草?但你头发真的像水草啊,在水里飘啊飘的那种,特别好看……好吧好吧,我错了,以后不说你像水草了,说你像海带行不行?”
她笑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阁楼还是那个阁楼,斜斜的屋顶,一扇小小的天窗,堆满了旧书和不知名的杂物。十七岁的夏天他们总窝在这里,陆衍躺在地板上念诗给她听,念到一半就翻身过来看她,说你的睫毛上落了光。
“其实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磁带里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但正经不过三秒又开始带着笑意,“苏晚,你知道什么叫永恒吗?”
她按下暂停键,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这栋老房子是外婆留下的,苏晚回来收拾遗物,却在每一个角落里撞见陆衍的影子。门框上还有他用铅笔画的身高线,歪歪扭扭地写着“苏晚——1999年——这么高”。厨房的瓷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他的字:“粥在锅里,我出去一下。”就连空气里都好像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混着肥皂和青草的气息。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这条巷子里,在梧桐树的荫蔽下,在每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外婆说你们俩是连体婴,走到哪儿都分不开。陆衍就回头冲她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什么你的我的,你也是我的啊。”
那时候他们多大?大概七八岁,蹲在院子里挖蚯蚓。他挖到一条特别大的,举到她面前献宝似的,她尖叫着往后躲,他就追着她满院子跑,最后两个人都摔在泥里,变成两只小花猫。外婆端着水出来给他们洗,一边洗一边摇头叹气:“你们两个啊……”
磁带还在那里,像一个未完成的承诺。她重新按下播放键,陆衍的声音继续流淌:“我查了字典,永恒就是永远不变的意思。但是苏晚,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呢?梧桐树会落叶,河水会改道,连天上的星星都在动。”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清晰可闻,“所以我想,永恒可能不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是一个决定。就是我决定永远喜欢你的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里,时间是停止的。”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阁楼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苏晚坐在黑暗中,只有录音机上那个小红点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她想起十七岁的夏天,暴雨也是这么大。他们被困在阁楼里,陆衍翻箱倒柜找出这台录音机,说我们来录点东西吧,等老了再听。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生他的气,因为他把她新买的发带弄丢了,那条发带是浅蓝色的,她找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
“不录,”她把脸扭向一边,“谁要跟你一起老。”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用肩膀撞她的肩膀:“那我自己录,等我变成老头子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我最帅的时候多留点声音啊。”
她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然后他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说:“现在是2002年7月14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和苏晚在阁楼里,外面在下雨。”他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说点什么。”
她对着话筒吹了口气,气流撞击麦克风发出噗噗的声响。“说什么?”
“说苏晚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女孩子。”
“不要。”
“说苏晚最喜欢陆衍了。”
“更不要。”
他装作失望地叹气,把话筒收回去:“那好吧,我自己说。陆衍最喜欢苏晚了,从七岁开始,到十七岁还在继续。至于以后……”他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阁楼窗外透进来的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个“以后”没有来。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陆衍的父母要搬到南方去。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来找她,两个人坐在巷子口的石阶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梧桐叶沙沙地响。最后他说:“我会给你写信。”
她点头。
“打电话也行。”
她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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