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甜味混着此刻的窘迫涌上来,云杰的舌头突然打了结。他想说这菜要三十八,想说我们还是去吃馄饨吧,想说我兜里只有五十块,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都行,姑你爱吃啥点啥。
服务员拿着小本本站在旁边,笔尖悬在纸上,睫毛长得像小扇子。云杰盯着她胸前的工牌——,两个字绣得歪歪扭扭。
再来个香菇青菜,姑妈合上菜单,哦对了,来两碗米饭,不要汤。
云杰的心稍微落了落。他飞快地算着账:拔丝山药三十八,香菇青菜十八,两碗米饭四块,一共六十。他兜里的五十块,还差十块。
姑,我去趟厕所。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闷响。
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的脸白得像张纸。冷水扑在脸上,凉劲刚过,热意又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他摸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同事们都在加班,老乡住得远,唯一一个可能借钱的同学,上周刚说要交房租。
洗手台的瓷砖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云杰对着那处缺口发愣,突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年,他没考上大学,姑妈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红布包:去学门手艺,别觉得抬不起头,凭本事吃饭不丢人。那包里是两千块钱,是姑妈卖了三麻袋棉花凑的。
先生,您的菜齐了。
回到座位时,拔丝山药正冒着热气,糖浆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姑妈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递过来:快吃,凉了就拔不出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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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药甜得发齁,云杰却尝不出味。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米饭,眼睛一直瞟着门口——服务员什么时候会来结账?要不假装去打电话溜出去?可姑妈怎么办?
姑妈像是没看见他的坐立不安,慢悠悠地讲着村里的事: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麦子收了多少,最后说到:你娘让我给你带了双布鞋,纳了千层底,比你买的那些运动鞋养脚。
云杰的筷子突然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邻桌的人看过来,他赶紧低下头去捡,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咋了这是?姑妈停下筷子。
没、没事。他把筷子擦了又擦,指节捏得发白。
终于,小翠端着账单走过来了,红色的账单夹在她指间像片要落的叶子。云杰的呼吸突然停了,眼睛死死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感觉整个大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一共六十元。小翠的声音像根针,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云杰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个信封,五十块钱被揉得像团咸菜。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姑妈说的没错,凭本事吃饭不丢人,可现在他连请姑妈吃顿饭都请不起,这脸要往哪儿搁?
小姑娘,姑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小布包,我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