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对此深表赞同,他深知吏治腐败是前明覆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对此深恶痛绝。“黄阁老所言甚是。律法之要,贵在严明公正,更贵在雷厉风行地执行。朕起自民间,深知胥吏之奸猾,贪墨之害,尤胜刀兵,足以倾覆社稷。《大顺律》与《大诰》并重,务使天下皆知朕整肃吏治、革除积弊之决心。都察院、大理寺、刑政府,尔等身为执法之司,务须秉公持正,明察秋毫,不得有丝毫徇私枉法!”
两条关乎大顺王朝未来走向的重大制度就此确立,朝会的气氛在肃穆中更添了几分凝重。所有身处其间的人都明白,大顺王朝,这个脱胎于农民起义的新生政权,正在从“打天下”的创业阶段,艰难而坚定地转向“治天下”的守成阶段。这些制度的建立与完善,是王朝能否真正站稳脚跟,实现长治久安的基石。
散朝之后,戚睿涵随着人流走出建极殿。冬日的阳光迎面扑来,带着清冷的味道,与殿内暖融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乘坐马车回到了被赐予的光禄大夫府。府邸门前石狮肃立,门楣高大,彰显着主人如今的身份。
他所居住的“涵今院”内,此时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炭盆同样烧得暖和,上好的红罗炭无声地散发着热量。董小倩、白诗悦、袁薇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旁,桌上摊开着一些绘制着奇怪图形和符号的纸张,似在商议着什么。董小倩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眉宇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正执笔轻轻标注着什么;白诗悦则穿着更利落的现代风格改良袄裙,托着腮,眼神灵动;袁薇则是一身书卷气,正指着图纸低声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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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戚睿涵回来,官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朝会后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思虑与释然的复杂表情,白诗悦率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关切地问道:“睿涵,回来了?今日朝会时间不短,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看你这一脸郑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她用了现代的词汇,好在董小倩早已习惯她们偶尔冒出的怪话。
戚睿涵解下厚重的官袍披风,旁边的侍女自然地接过。他在桌旁空着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微微放松。董小倩没有说话,只是娴熟地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袅袅,是熟悉的龙井。他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他双手捧着,轻轻呵了口气,这才将今日朝会上关于新税制与完善律法的事情,择其要点,向她们娓娓道来。
袁薇听完,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十五税一,三十税一,五十税一……这税率阶梯设置得确实颇有讲究,体现了明显的政策倾斜。看来陛下和朝中诸位大臣,是真心想贯彻‘与民休息’的方针了。比起明末那几乎刮地三尺的‘三饷’加派,以及各种名目的摊派,如今这税率,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确实堪称仁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董小倩也抬起眼眸,轻声道:“我在江南家中时,常听父兄与来访的士人谈及赋税之重,民不聊生,胥吏如虎。若当时朝廷能施行此等仁政,稍恤民力,或许……”她话语未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感慨,那场席卷天下的巨变,终究也改变了她们董家乃至无数人的命运。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未尽之语——明朝的灭亡,沉重而失均的赋税,确实是重要的推手之一。
戚睿涵饮了口温热的茶汤,感受着那缕清香沁入心脾,叹道:“是啊,‘均田免粮’的口号是我们当初凝聚人心的旗帜,既然喊出来了,就要想办法兑现,至少部分兑现。完全免税不现实,国家机器需要运转,但这套等级税制,确实向天下人表明了大顺与朱明截然不同的态度。保护小户,限制大户,这是巩固政权根基最实际的做法。至于《大顺律》和《大诰》……乱世用重典,如今虽渐趋平稳,但吏治积弊非一日之寒,官场习气扭转不易,用《大诰》这等以严酷着称的武器加以震慑,也是必要之举,可谓对症下药。”
白诗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欣慰与调侃:“看来咱们这位李皇帝,是真想做个好皇帝了,至少眼下看来,这步子迈得还算稳妥,知道什么该继承,什么该改革,知道民心向背的关键在哪里。”
几人又围绕着新政策可能带来的影响议论了一番,包括对农业恢复的促进,对商业可能产生的间接影响,以及对地方豪强势力的制约等。戚睿涵凭借着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在讨论中提出了一些鼓励工商、发展国内乃至海外贸易的初步构想,比如简化商税、设立官督商办的工坊、探索与南洋、西洋的贸易路线等。这些想法引得对经济颇为敏感的袁薇和出身商贾之家的董小倩频频发问,深入探讨其中的可行性与细节。白诗悦则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补充几句从现代管理角度出发的建议,气氛热烈而融洽。
聊了一阵,戚睿涵见透过雕花木窗棂投入室内的阳光愈发显得明媚,便放下茶杯,提议道:“整日在这府中闷着议事、看书也无趣,外面的阳光正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也叫上如苑姐和菲含,一起去看看,亲身体验一下这永昌九年冬日的北京城,在新政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与我们来时有何不同。”
众人皆表同意。白诗悦立刻起身,显得兴致勃勃;袁薇也合上了面前的图纸,眼中带着期待;董小倩则轻轻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鬓角,动作优雅。不多时,住在相邻院落的刁如苑和刘菲含也应邀过来了。刁如苑一身靛蓝色长裙,外罩同色比甲,气质干练沉稳,她经营的文创理念在此时空虽难以完全施展,但那份敏锐依旧;刘菲含则穿着鹅黄色的袄子,围着雪白的狐裘围领,性格细致温婉,作为曾经的班长,她总是留意着细节。
六人稍作收拾,便一起出了宁国公府,信步走上了北京的街道。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略显凹凸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杂货的、沽酒的、售布匹的、挑担叫卖小吃零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车轮碾过的辚辚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交响乐。
贩夫走卒,行人车马,虽大多衣着朴素,甚至带有补丁,但神色间少了往年常见的慌乱与麻木,多了几分属于太平年月的从容与安定。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也能看到绸缎车帘被一只纤手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女眷好奇张望街景的脸庞。
刘菲含走在戚睿涵身边,她性格细致,观察力敏锐,走着走着,她忽然轻轻拉了拉戚睿涵的衣袖,示意他稍慢一步,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疑惑问道:“睿涵,你有没有发现……街上这些女子,她们的脚……好像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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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她的目光,仔细打量起过往行人的脚下。只见来往的女性,无论是步行匆匆的平民女子,还是乘坐着小轿或慢行的富家小姐、夫人,她们裙摆下偶尔露出的鞋履,虽然大小不一,用料各异,但形状都颇为正常,是自然的脚型,绝无他印象中那种因为极端缠足而导致的前端尖如角黍、脚背高高弓起、整体严重弯曲变形的所谓“三寸金莲”的恐怖模样。最多只是有些女子的脚型,因穿着前端略尖的弓鞋,而显得较为细长纤瘦,步履也相应地小一些,但整体行动并无大碍。
“对啊,”刘菲含见戚睿涵注意到了,便继续说出自己的观察和疑惑,眉头微微蹙起,“我记得历史书上说,古代妇女不是都要裹小脚吗?那种很残忍的,把脚骨弄断、缠成三寸大小的‘三寸金莲’。怎么我看这里,从我们到过的江南,再到这北京城,无论是小倩姐姐,还是街上走动的这些女子,好像都没有那样啊?只有零星几个,脚看起来特别细长,走起路来有些扭捏,但也不是那种畸形的样子。这和我以前了解的不太一样。”
她这话一问出来,不仅戚睿涵,连稍微走在前面的白诗悦、袁薇和刁如苑也都听到了,她们放慢脚步,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们来自现代,自然都知道“缠足”是中国古代一项迫害女性的陋习,但具体细节,以及这个由于戚睿涵介入而历史走向大变的时空的情况,确实需要戚睿涵这个“历史通”来解惑。董小倩则微微低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裙摆下那双穿着精致绣花弓鞋的脚,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回忆,也有些微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