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九年初春的北京,冬日的严寒虽已式微,但料峭春寒依旧盘踞在这座古老的帝都,灰蒙蒙的天空下,屋檐墙角偶见未化的残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北京城的街巷间,行人大多还裹着厚实的棉袍,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唯有墙根下悄然探头的零星草芽,倔强地预告着春的消息。
然而,这微弱的春意,似乎并未能完全侵入宁国公府那高墙深院内某种涌动的热切。府邸深处,一处陈设雅致、暖炉烘得室内春意融融的花厅里,气氛与室外迥然不同。
吴三桂下朝回府,带来的那则关于朝廷将举行首次科举会试的诏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他虽已位极人臣,但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广纳贤才以稳固国本,自是题中应有之义。他将诏令内容大致说明后,便去了书房处理公务,留下花厅内几个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朝廷首次科举,为庆贺天下初定,广纳贤才,特于本年二月举行会试,主考官为礼部尚书钱谦益,副主考为翰林学士刘宗周,皆是前明老臣。且此次科举放宽应试资格,凡秀才、举人、监生,乃至军旅中有志之士,经保举皆可参与。
最兴奋的当属白诗悦、袁薇和刘菲含三人。来自现代社会的她们,对于“科举”这一中国古代最为重要的制度之一,始终怀抱着一种混杂了好奇、审视与某种跃跃欲试的复杂情感。
“我们可以去考科举?”白诗悦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她几乎是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身旁戚睿涵的胳膊,用力摇晃着,“睿涵,你听到没有?朝廷放宽了资格,‘有志之士’经保举即可。我们可以去试试,对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激动,仿佛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游戏。
袁薇相较于白诗悦,性子要沉稳许多,但此刻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她没有立刻附和,而是微微蹙起秀眉,仔细推敲着诏书里的措辞:“诏书明确提及‘军旅有志之士’也可参与。我们虽非传统意义上的秀才或行伍出身,但随睿涵你历经风波,学过武艺,更遑论我们在现代所学——数理化、史地政,乃至逻辑思维,视野总比那些只埋首于四书五经的寻常书生要开阔些。”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戚睿涵,带着征询与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况且,诏书所用乃是‘有志之士’,并未明言禁止女子……这或许是个机会?”她的话语条理清晰,试图从规则本身找到突破口。
刘菲含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那里并没有她戴了多年的眼镜框,这个动作是她深入思考时的标志,即便穿越时空也未能改变。她冷静地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进行一项学术分析:“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们零距离观察和体验这个新兴王朝的政治运作与人才选拔机制。我们的目的并非追求功名利禄,而是为了获取第一手的、沉浸式的认知体验。以我们现代人的知识结构和宏观视野,应对这种侧重时事策论的考试,理论上存在相当大的比较优势。”
她略一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戚睿涵,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
戚睿涵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古装剧里的桥段和史书中所载的种种因欺君而导致的惨烈结局,心下凛然。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女扮男装,混入贡院考场?你们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欺君之罪,一旦被察觉,不仅仅是你们自身难保,恐怕还会牵连整个宁国公府。届时,谁能担待得起?”他的担忧溢于言表,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那不可收拾的可怕场景。
“我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的!”白诗悦撅起嘴,扯着戚睿涵的衣袖,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恳求,“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去考个状元进士回来当官,就是想亲身体验一下,这传说中的古代‘考研/考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嘛。你就当我们是去参加一个大型的、沉浸式的角色扮演活动好了。考完我们就乖乖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大不了……我们故意写得差一点,保证名落孙山,绝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这样总行了吧?”她眨着眼睛,试图用“体验”和“游戏”的概念来淡化其中的风险。
袁薇也加入劝说的行列,语气更为理性:“睿涵,我们清楚其中的风险,绝非一时冲动。但正如诗悦所说,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体验机会。我们不求闻达,只求经历。再者,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此次科举考生来源必然复杂,朝廷为了示以宽宏,管理上未必会像承平时期那般严丝合缝,铁板一块。有你和吴国公在府外照应,办理保举文书、应对入场核查,想来问题不大。真正的关键在于考场之内,我们三人自会谨言慎行,处处留意,绝不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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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菲含点了点头,她的论证更偏向于价值衡量:“从信息收集与研究的角度看,这是深入了解顺朝初期意识形态构建与精英阶层思维模式的最佳窗口。风险固然存在,但潜在的认知收益是巨大的。我认为,在做好充分预案的前提下,值得尝试。”
三人围着戚睿涵,你一言我一语,或软语相求,或理性分析,或强调价值,攻势层层递进。
坐在窗边黄花梨木椅上的刁如苑,正悠闲地用杯盖拂去茶汤上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她听着几个年轻人的争论,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淡然。待到她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姐姐我年纪比你们大些,又是商贾出身,平日里拨弄算盘、经营些小生意还行,对那些科举功名、庙堂之高,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兴致。这趟热闹,我就不去凑了。”她如今将现代文创公司的管理思维巧妙融入,协助吴府打理一些产业,倒也自得其乐,找到了在这个时代的立足之道。
“不过,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想去闯一闯,见识一番,也是好事。只是务必将睿涵的话放在心上,万事小心为上。”她的表态,既划清了自己的界限,又对白诗悦等人的想法表示了有限度的支持。
一直安静站在戚睿涵身侧的董小倩,这时也轻声开口。她曾是秦淮河畔的名妓,后又随戚睿涵辗转抗清、经历灭明之战,容颜秀丽,气质独特,在京城权贵圈中并非陌生面孔。“我随睿涵经历的那些事,朝廷里认得我的人不少,此事我若参与,只怕徒增风险。我便留在府中,为你们打点归来事宜,也好有个照应,让诸位姐妹无后顾之忧。”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表明了自己留守的决心。
戚睿涵看着眼前三张充满期待、坚定乃至带着几分执拗的年轻脸庞,又看了看一旁表示支持或理解的刁如苑和董小倩,心中天人交战,挣扎万分。他深知此事一旦败露的严重后果,那将是万劫不复。
但另一方面,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对于来自信息爆炸时代、习惯了平等与自主的白诗悦、袁薇和刘菲含而言,这种跨越时空、亲身体验历史核心事件的机会,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她们并非无知者无畏,恰恰相反,她们拥有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知识储备和批判性视野,这份看似“胡闹”的“体验”渴望,背后何尝不是一种对自身认知能力的验证,和对这个她们身处其中却依然感到隔阂的时代的深度探索与对话?
他沉默了许久,花厅里只闻炭火在暖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最终,他长长地、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明显松动了:“你们……当真只是想体验一番,绝无半分贪图功名之念?而且必须保证,无论考场之上见到何种题目,是易是难,都必须收敛锋芒,刻意藏拙,绝不能流露出任何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见解,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怀疑?”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寻求最郑重的承诺。
“我们保证!”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眼中瞬间迸发出计谋得逞的明亮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与无限期待的光芒。
“好吧,”戚睿涵摇了摇头,脸上是那种“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我便依了你们,陪你们走这一遭。但是,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的安排,尤其是这改装易容之事,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否则,一切免谈。”
“都听你的!”白诗悦立刻应承,笑容灿烂如春日的暖阳。
接下来的日子,宁国公府的后院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戏剧工坊,专注于“易容”这项精细活儿。
戚睿涵找来最为信赖的心腹管家吴军,此人办事稳妥,口风极紧。通过他的渠道,很快弄来了几套合身的青衿直裰、方巾和皂靴,料子普通,符合一般寒门学子的身份。改装的核心与难点,在于如何完美地掩盖女性的生理特征。
束胸是第一步,也是最难受的一关。用长长的白绫紧紧缠绕胸部,力求压得平坦,不留起伏。初缠时,白诗悦忍不住抱怨呼吸不畅,动作稍大就感觉束缚难当。袁薇和刘菲含虽忍耐力强些,也时常需要停下来调整呼吸。但为了那“平板”的身形,她们只能咬牙坚持。
发髻全部打散,按照年轻生员的样式重新梳理,戴上儒巾,仔细地将所有碎发压入巾内,确保不露痕迹。戚睿涵甚至亲自动手,用细细的黛粉为她们描画眉毛,使之显得粗黑英气一些,又用略微暗沉的粉底轻轻扑在脸上,减弱了肌肤原本的细腻光泽,增添了几分风霜之色。
戚睿涵围着初步改装完毕的三人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端详。白诗悦本就身形娇小玲珑,扮作少年虽显得过于文弱秀气,但勉强可以解释为年纪尚小、未及弱冠的书生。袁薇气质清冷,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与疏离感,扮上男装后,竟颇有几分冷面孤傲、不苟言笑的年轻学子模样。刘菲含身材高挑,神情严肃专注,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条理分明的严谨,反倒最像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刻苦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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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样子还不行,”戚睿涵沉声叮嘱,“行走坐卧,皆需注意。步子要迈得大些、稳些,莫要如女子般细碎扭捏。说话时声音刻意压低,尽量简短有力,避免冗长的叙述和过于细腻的情感表达。”
于是,三人又开始对着铜镜练习走路、拱手作揖,学着男子的声调口称“小生”、“兄台”。起初难免别扭,姿势僵硬,声音忽高忽低,惹得彼此发笑。但反复练习之下,倒也渐渐有了些模样,在不近距离仔细打量、不深谈的情况下,已难辨雌雄。
戚睿涵又为三人准备了化名和身份:白越(白诗悦)、袁威(袁薇)、刘飞瀚(刘菲含),谎称是来自外地的秀才,因仰慕宁国公威名,特来投靠,依附府上参加此次恩科。保举文书等一应手续,自然由吴军去妥善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