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南京,暑热的余威尚未彻底臣服于季节的更迭,白日的阳光依旧带着些许灼人的力度,但早晚的风里,已然悄悄掺入了沁人心脾的凉意,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淡墨,悄然改变着空气的底色。
江南某某大学,红砖外墙的教学楼爬满了苍翠的常春藤,叶片在微风中簌簌轻响,过滤着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戚睿涵独自坐在三楼教室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樟树的枝叶繁茂,光影透过缝隙,在地上、在课桌上、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斑驳陆离、跳跃不定的光斑,如同他此刻难以完全宁静的心绪。
距离那个波澜壮阔、足以颠覆任何常人认知的明末时空归来,重返这片宁静的校园,已悄然过去了近两年的时光。昔日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挣扎、还有那推动历史车轮转向的沉重与激昂,都已被日常的学业、琐碎的生活慢慢覆盖、沉淀,如同河底的泥沙,不再时时翻滚。
然而,那种深刻的时空交错感,并未完全消散,它潜伏在意识深处,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便会悄然浮起——尤其是在这种熟悉中又透着几分陌生与疏离的集体场合。眼前的教室、同学、讲台,与记忆中的军营、朝堂、烽火狼烟交织重叠,让他常常有一种置身于两个世界夹缝中的恍惚。
班长刘菲含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她的出现像一枚投入微澜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依旧是那副干净利落、一丝不苟的模样,微卷的长发贴合着脸颊,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更加锐利有神。简单的白色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浑身上下散发着理科生特有的严谨、冷静与干练。
她站定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用那双明澈的眼睛缓缓环视了整个教室一周,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张面孔。原本角落里还有些许窃窃私语,像夏日最后的蝉鸣,在这无声的注视下,迅速消弭,整个教室陷入一种专注的等待之中。
“同学们,新学期好。”刘菲含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不带过多情绪,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今天的班会,主要想和大家探讨一下近期学校,乃至更广泛的社会层面,都在强调的一个思想导向——关于我们的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思想的当代价值与实践意义。”
戚睿涵微微坐直了身体,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刘菲含今天的开场白,与以往任何一次班会都有所不同。过去,班会的主题大多围绕着学业规划、纪律规范、科技创新竞赛动员或是时政热点分析,像这样将“儒家思想”及其核心价值提到如此显着和核心的位置,还是第一次。
这不禁使他联想到归来后观察到的种种细节——校园里,穿着各式汉服的身影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不再是稀罕物,行走在林荫道间,成为一种自然而优雅的风景;图书馆里,关于古典典籍的借阅量似乎也有所提升;甚至在某些专业课上,教授也会偶尔引申几句古语,探讨其与现代科学的某种暗合。起初他只当是文化复兴浪潮下的寻常现象,此刻听刘菲含郑重提起,才感觉这或许并非偶然。
刘菲含熟练地操作着讲台上的电脑,投影幕布缓缓降下,白光闪过,出现了几个浓墨重彩的楷体大字:“礼、义、廉、耻、信、忠、孝、悌”。
她侧身指着屏幕:“大家可能已经或多或少注意到了,本学期的思政课程设置,以及学校近期组织的一系列讲座、文化沙龙活动,都明显加强了对传统伦理道德,尤其是孔孟之道核心精神的宣讲与引导。请大家理解,这绝非简单的复古或者形式主义,其深层用意,是希望我们在高速迈向现代化、拥抱全球化的进程中,不至于迷失方向,能够从自身深厚悠久的文明根脉中汲取智慧与力量,重新审视和塑造一些在快节奏生活中可能被忽视、但却至关重要的价值标杆。”
她略微停顿,给同学们留出消化理解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比如,古人常言的‘华夷之辩’,在新时代的背景下,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对自身文化主体性的清醒坚守与对世界文明多样性的真诚尊重,是文化自信的体现;‘民本思想’与我们当前强调的以人为本、持续改善民生福祉的政策导向一脉相承;墨家倡导的‘兼爱非攻’,体现了超越时代的和平包容精神;道家‘清静无为’中,实则蕴含着遵循客观规律、不强妄为的智慧;法家‘变法图强’激励着我们不断革新、勇于进取;《礼记》中勾勒的‘大同社会’理想蓝图,至今仍是我们奋斗的目标之一;乃至汉唐时期‘霸王道杂之’的治理智慧,也值得我们深思其平衡与实效……”她的阐述条理清晰,试图将这些古老的哲学概念与当下的现实生活、国家发展联系起来,赋予其新的生命力。
台下同学们的反应各异,有的露出深思的表情,频频点头;有的则略显茫然,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宏大概念与自身学业的关联;还有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小声交换着看法,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如同风吹过树叶般的嗡嗡声。
小主,
戚睿涵的心中,却是另一番波澜涌动。在座的每一位同学,恐怕都无法像他那样,对这些看似停留在书本上的概念,有着如此血肉丰满、刻骨铭心的理解。
他亲眼见过史可法、黄得功在南京孤城上,如何用生命最后的热血践行那份沉甸甸的“忠义”;他曾与那位怀揣理想的农民军将领李岩,在摇曳的烛光下,深入讨论过“民本”在饥荒与战乱交织的乱世中,实践的艰难与可贵;他更亲身参与、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主导了那段关乎文明存续的“华夷之辩”,那不仅仅是书本上的争论,而是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残酷斗争。那些概念,对他而言,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烽火硝烟、带着泪水与欢笑、带着无数人命运抉择的鲜活记忆。
此刻,这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词汇,从刘菲含口中以如此理性、平静的语调道出,与他脑海深处那些金戈铁马、庙堂博弈、生死一线的画面交织碰撞,产生了一种奇异而深刻的共鸣。
他越发确信,这个时空,因为明清鼎革的结局被自己和伙伴们彻底改写,后续数百年的文化发展轨迹也必然随之发生了巨大的、潜移默化的偏转。整个社会氛围,似乎更加注重华夏文明本体的延续、发扬与自信重建,连大学校园里的思潮风尚,都清晰地烙印着这种变化的痕迹。
“当然,理论的学习最终需要落到实践的土壤中才能生根发芽。”刘菲含话锋一转,将同学们的思绪拉回现实,“基于此,我们班委初步设想,可以在本学期组织一些相关的、形式活泼的读书会或者实践活动,比如探访本地的古代书院遗迹,感受当年的学术氛围;或者就某些经典的哲学命题,组织小型的辩论赛,在思辨中深化理解。希望大家能积极思考,后续踊跃参与,提出你们的宝贵建议。”
在接下来的自由发言环节,戚睿涵略一沉吟,举起了手。刘菲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发言。
“班长刚才讲的,我深有感触。”戚睿涵站起身,他的声音不像刘菲含那样清亮,带着一种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甚至是一丝历经世事后的审慎,“我认为,在当前这个时代,重新审视、梳理并传承我们文明中核心的文化价值,确实非常重要。尤其是在面对复杂的历史节点,以及日益广阔且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格局时,清晰的文明认同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就如同航海中的罗盘,能帮助我们拨开迷雾,做出更明智、更富有远见的判断,甚至……”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道:“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可能影响历史的走向,或者至少,能让我们在历史的激流中站稳脚跟。”他试图将话说得含蓄,但内容本身已经超出了普通班会讨论的范畴,几个同学投来好奇中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刘菲含也微微挑眉,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对戚睿涵会将话题直接引申到“影响历史走向”这样宏大且敏感的层面感到有些意外,但她良好的素养让她保持着耐心倾听的姿态,没有打断。
“睿涵同学的想法很有启发性,也很大胆。”她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回应道,语气平和,“历史的发展确实充满了各种偶然性和可能性,并非一条单一的直线。我们学习、研究过去,正是为了汲取经验教训,更好地面对和塑造未来。”她的回应得体而官方,既没有否定戚睿涵的观点,也没有深入探讨那个“影响历史”的敏感话题。
班会在一片不算热烈但还算认真的氛围中结束,同学们收拾好书本笔记,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离开教室。戚睿涵看着正在讲台前低头仔细整理讲义和电脑线的刘菲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穿过稀疏的人群,走了过去。
“班长,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聊聊,方便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刘菲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但很快点了点头,利落地将最后一样东西塞进背包:“可以。去走廊那边吧,那边人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僻静,窗外是江南校园特有的郁郁葱葱的景象,远处,学校图书馆崭新的玻璃幕墙在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知识与未知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