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愤怒的吼声、凄厉的哭嚎、恶毒的诅咒,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刑场的顶棚。烂菜叶、臭鸡蛋、土块、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石子,如同密集的雨点般,越过兵士的阻拦,砸向刑场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张晓宇瑟缩着,拼命地想低下头,把脸埋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枯叶。
人群中,那些声音最为嘶哑、哭喊最为悲切的,往往是失去了亲人的遗属。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喊着儿子的名字,说他就是死在了南阳城下那场绿色的毒雾里;一个失去手臂的年轻军汉,双目赤红,用剩下的独臂指着张晓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里饱含的血泪与彻骨的仇恨,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的人为之动容,也足以将任何求情的念头碾得粉碎。
史可法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他久经沙场,又身居高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喧闹的刑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压抑的啜泣和低声的咒骂。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台下跪着的张晓宇,声音洪钟般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张晓宇,尔本汉家子弟,虽非科举正途,亦曾读圣贤之书,当知华夷之辨,忠孝之节。然尔屈身事虏,认贼作父,更以其所学,造此等有伤天和、惨无人道之凶器,助纣为虐,祸国殃民。南阳毒烟,平阳疫病,山海关外累累白骨,皆尔之罪孽。山西、河南,尔等以毒气熏大明将士以求速胜;淮安、凤阳,尔等散播瘟疫致使军民遭殃,十室九空。尔之所作所为,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他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带着凛然的正气和无法抗拒的审判力量,“今日,按《大明律》,判尔斩立决,枭首示众,以告慰天下冤魂,以正纲常视听。尔……还有何话说?”
这最后的问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催命符。张晓宇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布满血丝、几乎凸出的眼睛。脸上混杂着污泥、泪痕和刚才被砸出的蛋清菜叶,显得狼狈而癫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我……我是被迫的,是鞑子,是那些建虏逼我的,我不做,我不做他们立刻就会杀了我。那些技术……那些化学公式、医学知识……它们本身没有错,它们可以用来做好事,可以用来发展……是时代,是这个该死的吃人的时代,是它逼我的!”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地扫视,如同溺水者寻找最后一根浮木。终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戚睿涵和李大坤。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一种混合着绝望和最后希望的光芒骤然亮起,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睿涵,大坤,是你们,救救我!看在我们是同学的份上,看在我们一起从那个世界来的份上,我们才是一起的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帮我求求情,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地位,求求你们了——!”
这声凄厉的、饱含着穿越者秘密的呼喊,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李大坤的心防。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到张晓宇那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上极致的恐惧,想起了大学时一起打游戏、一起在深夜食堂吃泡面的日子,一种巨大的同情和物伤其类的悲哀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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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半步,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一句“他或许真是被迫的”或者“能否留他一条活命”之类的求情话语,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封锁。然而,他的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想起邸报上描述的毒气造成的惨状,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那里,变得无比苍白、无力。在这滔天的民愤和铁证如山的罪责面前,任何为张晓宇开脱的言辞,不仅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他最终只是痛苦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猛地别过头去,粗壮的肩膀微微耸动,不忍再看。
戚睿涵的心也在张晓宇呼喊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同学之谊,穿越前在科技馆里因为袁薇而产生的争执别扭,那些在现代校园里无忧无虑、充斥着公式、实验和青春烦恼的点滴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平静而珍贵的回忆。然而,这丝温情仅仅持续了一刹那,便被更加沉重、更加血腥的画面所覆盖、所碾碎——
那是南阳城下,吸入毒气的士兵们面色青紫,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凸出,在地上痛苦挣扎直至死亡的扭曲面容;那是平阳战场上,来不及佩戴上他们紧急赶制出来的、简陋防毒面具的明军、顺军弟兄,在黄色的烟尘中成片倒下,剧烈咳嗽直至咯出内脏碎片的惨状;那是无数个因为他提供的技术而直接强化了清军,导致战事延长,每一日、每一刻都在增加的伤亡数字背后,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消逝的生命……
个人的情谊,无论是友谊还是旧怨,在民族大义、在历史罪责、在那无数枉死冤魂的注视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他清楚地知道,从张晓宇选择为清廷效力,并且毫无心理障碍地将超越时代的知识转化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这不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这是历史的审判,是人民的选择,是正义的惩治,尽管是残酷的实现。
戚睿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与刑台上张晓宇那充满了最后乞求、最终变为彻底绝望的视线对上。戚睿涵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没有个人仇恨的宣泄,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以及一种无法转圜的、冰冷的决绝。
看到戚睿涵这明确的、毫无希望的回应,张晓宇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彻底瘫软在地,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含糊不清的呓语,或许是在咒骂命运,或许是在后悔当初的选择,但一切都已太迟。
史可法将这一切——张晓宇的崩溃,李大坤的不忍,戚睿涵的决绝——都看在眼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文。他不再多言,从身旁签令筒中,抽出一支染成火红色的、象征着死刑立即执行的令签。那令签在他手中微微一顿,仿佛凝聚了千钧重量,随即,被他毫不犹豫地、决然地掷于地上。
“时辰已到,行刑!”沉浑有力的喝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刑场上炸响。
那支令签落地的轻微“啪嗒”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下,却显得如此清晰,如此惊心动魄,仿佛敲响了地狱的大门。喧闹的、愤怒的、哭泣的刑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怪异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膀大腰圆、赤裸着上身、头裹红巾的刽子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从助手手中接过那柄厚背薄刃、雪亮如秋水、寒气逼人的鬼头大刀。阳光在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刀身上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刽子手调整了一下呼吸,双臂肌肉贲张,高高举起了鬼头刀。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轻微啸音,毫不犹豫地落下。
“噗——”
一道殷红刺目的血箭,从断颈处喷射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轨迹。那颗曾经装载着无数现代理工知识、也曾充满对未来的野心、对死亡的恐惧、对故土的复杂情感的头颅,带着凝固的惊恐表情,滚落在地,沾染上尘土与血污。无头的尸身在原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软倒。
人群在经历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天的欢呼声、叫好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宣泄的快意、大仇得报的满足、以及对朝廷威严的敬畏。许多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仿佛刚刚参与了一场正义的盛典。
戚睿涵默默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血腥的场面和狂欢的人群。李大坤也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这片被血腥气和狂热情绪笼罩的是非之地。身后那震天的欢呼,如同滚烫的针,刺穿着他们的耳膜,也刺穿着他们的心。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反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