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铁血檄文

消息如同致命的瘟疫般在部落的“乌力楞”(村落)和狩猎营地间传开。起初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震惊和被背叛的愤怒,最终化为了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篝火旁,集会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清狗,他们从未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只是他们猎鹰逐鹿的工具!”一个浑身披着厚重兽皮,脸上涂着象征勇武的赭石彩绘的赫哲族老猎人,将手中打磨得锃亮的猎叉狠狠顿在冻土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我们的山,是祖先之灵栖息之地,每一棵树都记得我们的祭歌;我们的水,养育了我们的子孙,每一条鱼都是山神河神的恩赐。凭什么让他们像送一块风干的肉一样送给那些吃人的罗刹鬼!”一个索伦部的年轻勇士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火焰。

“那些罗刹鬼,比最凶恶的豺狼还凶狠,他们烧我们的‘撮罗子’(桦皮屋),抢我们的皮子和粮食,用那种会喷火的铁棍杀我们的族人,侮辱我们的女人。清廷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往地狱里送!”一个德高望重的达斡尔部族头人怒吼道,他的儿子就在上次抵抗罗刹小队劫掠的小规模冲突中受了重伤,如今还在帐中休养。他的话语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愤怒的吼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无需更多动员,各部族头人迅速通过古老的、只有他们能理解的联络方式聚集起来,在白山黑水之间,杀白马,祭天地,歃血为盟,誓言抗清到底,同时警惕北方的罗刹。“与其跪着像羔羊一样被宰杀,不如站着像猛虎一样战死!从今天起,我们手中的弓箭和扎枪,不再只射向山林中的野兽,更要沾染那些背弃盟誓的清狗和闯进我们家园、掠夺我们一切的罗刹鬼的鲜血!”

他们熟悉每一片白桦林,每一条冰封的河道,每一个野兽行走的隐秘小径。如今,他们将世代相传的、用于生存的狩猎技艺,全部转向了驻防的清军和那些助纣为虐的本地旗丁。冷箭从密林深处、雪堆之后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命中巡逻清兵的咽喉或眼眶;落单的清军哨探,时常莫名失踪,数日后才被发现冻毙于偏僻的雪坑,或是被饥饿的狼群啃噬得只剩骨架;运输粮草、军械的骡马小队,不时在狭窄的山道上遭到突如其来的袭扰,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箭矢如雨,物资被夺,人员非死即伤。

这些部落勇士的行动,虽无严整阵型,却灵活机动,狠准异常,充分利用了天时地利,神出鬼没,搅得清军在东北的统治根基剧烈动摇,驻防八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得不分派本就紧张的兵力四处弹压,疲于奔命,极大地牵制了清廷在北方的力量,使其难以全力南顾。

而在渤海、黄海乃至东海那浩瀚无垠的海面上,日本的舰队也展现了其承诺的分量,加入了这场决定东方命运的海上角逐。 德川幕府既然决定打破二百余年的锁国,与南明互通贸易,共抗清虏,便不再留手,派出了其精锐的水军力量。

其战船体型或许不及郑芝龙部分仿西洋式的巨型炮舰,但设计精良,结构坚固,水手操舟技术娴熟,尤其火炮铸造技术和射击纪律,经过长期发展,颇有独到之处。由幕府水军将领统率的舰队,悬挂着鲜明的“丸十字”战旗,如同嗜血的鲨群,主动在海上寻歼清军水师。

尚可喜、耿继茂麾下的水师,在福建沿海已多次吃过郑家海商武装的亏,损兵折将,如今又遭这支风格迥异、战术凶狠迅捷的日本舰队截击,更是雪上加霜。

几场激烈的海战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演。日本战船往往利用其相对小巧灵活的特点和操帆技术,逆风能力较强,善于利用风向和洋流,迅速抢占上风位(T字横头优势)。接战时,他们并不追求贴身肉搏,而是利用其射速更快的轻型火炮和训练有素的炮手,采取迂回包抄、集中火力精准打击敌舰舵楼、桅杆帆缆和甲板人员的战术。

一时间,海面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清军水师战船普遍笨重,转向不便,战术呆板,多依赖接舷跳帮,在日舰灵活的机动和密集炮火下,接连败绩。一场大战后,海面上漂浮着清军战船的破碎木板、断裂的帆缆和挣扎呼号的水兵,而日本舰队则井然有序地集结,如同完成了一次狩猎的狼群,从容撤离战场,继续在其控制的航线上巡航,耀武扬威。

这几场关键海战下来,清军水师损失惨重,数艘主力战船被击沉或重创,本就脆弱的制海权进一步丧失。通往朝鲜、日本的航线几乎被彻底切断,来自海上的物资补给和情报传递变得异常困难,来自海上的威胁大为减轻,东南沿海的压力骤减。

得以喘息、并获得更多信心的朝鲜军,在李淏政权的主导下,更无后顾之忧地在中朝边境地区持续施加压力,不断派出小股精锐部队越过鸭绿江和图们江,袭扰辽东清军侧翼,破坏驿站,焚毁粮草,与东北各族义军在白山黑水间的反抗活动隐隐形成了东西呼应、夹击辽东的清军之势。

抗清大势,正如戚睿涵在檄文中所期盼、所预言的那样,从内陆到沿海,从正面战场到敌后乃至遥远边陲,已成燎原烈火,势不可挡。历史的潮头,正在艰难地扭转方向。

关中的早春二月,风仍带着料峭寒意,但吹拂在挺进中的顺军将士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股破冰般的、令人振奋的决然热气。 官道两旁的田野,依旧大面积荒芜,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地,但仔细看去,一些耐寒的野草已顽强地钻出了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层,星星点点地点缀着些许绿意,昭示着生命的韧性。

戚睿涵与吴三桂、孙世瑞并肩策马,行进在通往西安的、夯土坚实但车辙深陷的官道上。身后,是历经河南府血战补充休整后,重新焕发出锐气的关宁铁骑,以及大顺军的主力步卒。

队伍蜿蜒如不见首尾的长龙,各式旌旗在干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剑戟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扬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薄雾,弥漫在队伍上空,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铁血气息。

空中,张晓宇为清军打造的“飞机”威胁虽然并不多见——那些精贵且数量稀少、保养困难的玩意儿,似乎更多地被清廷投入了应对南明正面战场的战线,或是用于保卫北京畿辅重地,但顺军斥候依旧时刻警惕着天空。所有人都清楚,西安、延安作为故都重镇,西北的战略支柱,清军必以最精锐的兵马和那些骇人的新式火器据守。尤其是西安,城高池深,墙垣经过多次加固,配备了数量可观的重炮,将是他们出关以来最硬的一块骨头。

小主,

西安城头,清军守将早已得到预警,城外数里内的树木被尽数砍伐,壕沟被加深拓宽,鹿砦、拒马、铁蒺藜层层密布。高大的城墙上,架设了数量可观的火炮,其中不乏仿制或改良自明军的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外指,炮手们紧张地守在旁边。

更有一些特制的、炮管较短的臼炮和抛射装置,旁边堆放着圆形的、涂有特殊标记的陶罐或铁壳弹体,里面装填的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毒气。守军士卒面色凝重,尤其是那些占多数的汉军旗和绿营兵,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交头接耳间,凤翔流传开来的那篇檄文内容,已经如同无形的瘟疫,或多或少地动摇了他们的军心,对为何而战的困惑弥漫在心头。

收复西安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硬仗,一场考验意志与牺牲的血火考验。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打响。顺军阵中,低沉而雄壮的牛角号如同巨兽的咆哮,划破平静,随后战鼓如雷鸣般擂动,声震四野,仿佛要将沉睡的古都唤醒。步卒方阵如同缓缓苏醒的钢铁巨兽,扛着厚重的云梯、推着包裹湿牛皮、覆盖泥土的沉重楯车,以严整而坚定的队形,如一波波汹涌的潮水,向着巍峨如山、灯火闪烁的西安城墙涌去。呐喊声、脚步声、车轮碾地声汇成一片,充满了决死的壮烈。

城头立刻作出了凶猛的反应。火炮轰鸣,火光接连闪烁,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沉重的实心铅弹和凌空爆炸、迸射无数破片的开花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人群中,瞬间掀起阵阵血雨腥风。

泥土混合着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闷响声不绝于耳。但顺军士卒仿佛毫无畏惧,被檄文激起的血气和对敌人的刻骨仇恨支撑着,前排倒下,后排立刻默不作声地补上,踩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和黏稠的血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继续向前冲锋。城墙根下,很快堆积起一层尸体。

更有毒气弹被点燃引信,伴随着沉闷的发射声,划过一道道危险的弧线,在顺军冲锋队列的上空或人群相对密集处凌空爆炸。

“嘭、嘭——”沉闷的爆响后,黄绿色的、带着强烈刺鼻大蒜味和烂草味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贴着地面翻滚流动,试图重演河南府、凤阳等地的惨剧,瓦解顺军的攻势,制造恐慌。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在戚睿涵和李大坤前期不懈的努力下,通过秘密渠道运送来的简陋疫苗制备方法和药材,使得顺军将士大多已接种了利用现有条件能制备的、虽不完美但具有一定防护效果的疫苗。虽不能完全免疫高浓度毒气的直接伤害,但抵抗力已大为增强,至少避免了成建制瞬间崩溃的噩梦。而且,军中优先配发了一定数量的、用浸渍药液的棉布和木炭过滤罐制成的简易防毒面具(驱鬼罩),以及部分关键部位加厚、浸过碱水或明矾水的防护服,分发给了最先登城的死士和突击队伍。

尽管这些装备依旧简陋得可怜,许多普通士兵只能用浸了碱水的破布紧紧掩住口鼻,但足以让他们在致命的毒烟中支撑更久,不至像以往那样吸入即倒,任人宰割。黄色的、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不断有士兵剧烈咳嗽,眼泪横流,甚至痛苦地呕吐,但他们强忍着眩晕和肺部灼烧般的痛苦,踉跄着,眼神凶狠,依旧执着地向前,向前。同时,“小心毒气”“湿布掩口”的嘶哑提醒声在烟雾中传递。

更重要的是,那篇早已在军营中由识字的人反复朗读、深入讲解过的檄文,如同给每个人心中注入了一股不屈的钢铁信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辽东死难同胞报仇!”“绝不做剃发奴!”等口号声,时常在冲锋的间隙、在毒烟弥漫的战场上、在垂死的伤员口中响起,嘶哑却充满穿透灵魂的力量,竟然一度压过了炮火的轰鸣和伤者凄厉的哀嚎。信念,在此刻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支撑着肉体超越极限。

吴三桂亲临前线,在一处利用土坡临时垒起、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台上指挥若定。他的关宁铁骑并未直接参与惨烈的正面攻城,而是分成数股,如同灵活的游骑猎豹,在城墙外围不断游弋,用精准的骑射和少量精良的火铳,持续压制城头暴露的守军,特别是那些操作繁琐的重炮手和需要时间瞄准的毒气弹发射点,有效减少了正面攻城的压力。

戚睿涵与董小倩则活跃在攻城部队的后方,设立起的临时救治点。这里一片忙碌却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苦涩的草药味和尚未散尽的、淡淡的毒气味道。伤兵被源源不断地抬下来,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董小倩和那些她训练出来的医护们,如同不知疲倦的白蝶,穿梭在伤员之间,她们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烟尘,眼神却专注而坚定,快速地为伤者清洗深可见骨的伤口,用煮沸过的布条包扎止血,喂服能缓解毒气伤害和镇痛提气的汤药。

戚睿涵则不仅要协调有限的药品、绷带等物资的分配、指挥护卫小队防止清军小股部队偷袭救治点,更在他亲手用沙包和门板搭建的简易工事旁,利用射程和精度优势,用他那几把精心打造、保养得极好的“盒子炮”(毛瑟C96手枪仿制版),冷静而精准地点射那些试图从侧翼小门突然冲出,进行逆袭骚扰、试图破坏攻城节奏的清军小股部队,尤其是那些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卒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