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戚睿涵(民女董小倩),参见李大帅。”二人依照旧例,躬身行礼。董小倩虽无正式官身,但因屡立奇功,且与戚睿涵关系特殊,亦得李自成特许,可随同上殿。
“平身,看座。”李自成的声音洪亮,在略显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元芝,小倩,你们在南京之事,前方的战报和密奏,本帅已详细知晓。好,很好!”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劣势之兵,面对虏酋张晓宇提供的犀利火器甚至毒瘴,仍能坚守孤城近月,最终配合外围援军,逼退不可一世的多铎,扬我联军之威,壮哉,大涨了我华夏儿女的志气。尤其是你二人,一介文士,一介女流,却能身先士卒,献策良多,亲临战阵,功不可没!”
“大帅谬赞,实不敢当。”戚睿涵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语气谦逊而诚恳,“此役能勉强守住,上赖南京朝廷…与大帅之信任,史可法公之统筹,下仗黄得功、刘肇基等忠勇将士用命死战,更有无数江南义民、江湖豪杰鼎力相助,毁家纾难,方可凝聚人心,共御外侮。臣等不过在其位,谋其政,尽了为人臣子、为华夏子民应尽之本分,实不敢居功。南京虽守,然代价惨重,军民死伤无算,城池残破,思之令人痛心疾首…”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悲悯。
李自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粗犷的笑意:“不必过谦,过谦就是虚伪了。你们的功劳,本帅心中有数,天下人心中也有一杆秤。特别是元芝你,与那位在南京宫中的李大坤联手,制那什么…疫苗,造防护之物,解了虏酋散布的瘟疫之危,此乃活人无数、稳定军心之大功,堪比十万雄兵;还有你,董姑娘,”他将目光转向董小倩,“巾帼不让须眉,战场之上亦是勇猛果敢,刺杀敌军将领,扰乱敌营,事迹已传遍联军。本帅已下令,擢升戚睿涵为兵部郎中,秩正五品,仍参赞平西侯军务,赏银千两,绸缎百匹。董小倩赐‘忠勇夫人’号,秩比五品诰命,赏同。”
“谢大帅隆恩!”二人再次行礼谢恩。戚睿涵心中雪亮,这封赏固然是对他们功劳的肯定,但更深一层,是李自成在向所有抗清力量,特别是原明军系统的将领和人士示好,表明他赏罚分明、一视同仁的态度。同时,这也是做给吴三桂等降将看的,笼络之意明显。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的吴三桂,只见他面色平静,眼神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
果然,李自成接下来的话题便迅速转向了全局态势,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南京一役,虽代价惨重,然其意义,非同小可。其一,它彻底打破了清军,尤其是那张晓宇助纣为虐所提供的火器、毒物乃至瘟疫不可战胜之神话,极大地提振了联军士气,让天下人知道,鞑子也是血肉之躯,并非无法战胜。其二,”他话语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显然在斟酌词句,“此战迫使朱由崧移跸南昌,虽为避祸,以求自保,然其朝廷权威必然受损,对江南膏腴之地的控制力亦会随之削弱。这于我大顺日后…嗯,于整个抗清大局而言,亦会产生微妙之影响。”
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在场之人心照不宣。明顺联合抗清,本质仍是竞争关系,甚至在李自成心中,南明朝廷的腐朽无能,迟早会被大顺取代。南明权威受损,对大顺而言,长远看并非坏事,至少为未来可能的整合甚至吞并减少了阻力。
“只是,”李自成语气转沉,如同压上了千斤重担,“虏势仍强,这是不争之事实。那张晓宇…此人不除,实乃心腹大患。他助纣为虐,所献火器愈发犀利歹毒,闻听已有可连发之火铳雏形,假以时日,恐更难制衡。未来之战事,注定更加艰难,我联军将士,仍需浴血奋战,不可有丝毫懈怠。”
殿内气氛随着李自成的话语而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清楚,张晓宇这个来自后世的“内奸”,其带来的技术优势是实实在在的,是悬在抗清力量头顶的一柄利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手捧两份插着羽毛、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塘报,快步上殿,在御阶前单膝跪地,高声奏道:“启奏大帅,福建、广东,八百里加急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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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闷。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两份塘报上。李自成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朗声道:“念,大声念来!”
内侍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一份塘报,声音清晰而洪亮,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福建总兵、都督同知郑芝龙奏报:我福建水师主力,于上月廿三,在台湾鹿耳门海域,遭遇荷兰东印度公司侵犯我海疆之舰队。彼辈倚仗船坚炮利,妄图迫我朝开放贸易,割让土地。我军将士同仇敌忾,利用水文地利,奋勇接战,经一日一夜激战,大破荷夷舰队。计焚毁其夹板大船三艘,重创多艘,俘获其主力舰一艘,毙伤俘敌数百人,其中包括其舰队副司令。荷夷残部已狼狈退守热兰遮城,凭坚城利炮负隅顽抗。我水师陆勇正在登陆围困,切断其外援,不日可下。此战,东南海疆,暂得安宁,夷寇慑服,扬我国威!”
话音刚落,殿内已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低语声。荷兰东印度公司,那可是横行东方的海上马车夫,船坚炮利,凶名在外。郑芝龙竟能将其击败并围困其城堡,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胜利。
内侍不敢怠慢,立刻展开第二份塘报,声音更加高昂:“两广总督杜永和转呈义师首领张家玉、陈子壮、陈邦彦等联名捷报:自我朝联明抗清以来,广东境内,我义师与官军摒弃前嫌,合力抗敌。盘踞澳门之葡萄牙人,狼子野心,趁我内地战乱,屡屡挑衅,增兵筑垒,并勾结海盗,意图不轨。上月晦日,我联军于澳门城外,与葡国雇佣军及其胁从之海盗主力决战。我军将士用命,义民踊跃助战,血战竟日,终将顽敌击溃。阵斩葡夷头目数人,毙伤无算。葡国澳门总督依苏沙,力不能支,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已签署降书,承诺即刻拆除非法修筑之炮台工事,撤出澳门,永不犯境。其胁从之粤海巨寇,亦遭我水师顺带清剿,匪首授首。至此,广东沿海危局已解,夷氛荡涤!”
“好!”李自成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声震屋瓦,“郑芝龙好手段,不愧是我华夏的海上枭雄;张家玉、陈子壮、陈邦彦,皆是忠勇可嘉的书生义士。打得好,打得痛快!”他挥舞着手臂,显得极为激动,“这才是堂堂正正之师,这才是扬眉吐气之战!”
殿内群臣也彻底沸腾了,纷纷面露狂喜之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承天殿都沉浸在一种欢欣鼓舞的气氛之中。这两场胜利,意义实在太重大了。它不仅彻底解除了清军可能勾结西方殖民者、对东南沿海形成海陆夹击的潜在威胁,斩断了清廷伸向外部援助的触手;更重要的是,这是在清军入关、凭借张晓宇提供的超越时代的武器取得一系列压倒性胜利之后,华夏武装力量在对外战场上取得的首次明确、干净利落的胜利。而且是在海上和边疆,对手是当时世界上横行霸道的海洋殖民势力荷兰与葡萄牙。
这极大地证明了,即使没有张晓宇那样的“作弊器”,华夏的军队、百姓,依然有能力保卫自己的疆土,击败外来侵略者。这对于提振因清军技术优势而一度低落的民心士气,其作用是不可估量的。
戚睿涵站在殿中,听着那捷报的内容,尤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击溃”、“签署降书”、“撤出澳门”、“永不犯境”这些字眼,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疲惫、阴霾与目睹南京惨状后的抑郁之情。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奔流加速,甚至连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现代时光,在大学那间宽敞的近代史课堂上,老教授用沉痛的语气,讲述着鸦片战争,讲述着列强如何用坚船利炮轰开腐朽清王朝的国门,逼迫签订《南京条约》、《北京条约》一个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开放通商口岸…中国如何从天朝上国一步步坠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百年屈辱,民不聊生…那时的他,坐在台下,感受到的是何等的屈辱、愤懑与无奈。
而此刻,在这个被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所改变的历史时空里,他亲耳听到了,华夏的力量对早期殖民者的一次成功反击,一次扞卫主权的胜利。虽然此时的荷兰、葡萄牙并非其鼎盛时期的全球帝国,郑芝龙、张家玉等人的动机也必然夹杂着维护自身海上霸权、地方利益与忠君报国的复杂成分,但这确确实实是抵抗外侮的胜利,是扞卫民族尊严的胜利。
就在这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之际,一个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道道闪电般的名词,骤然跃入他的脑海——《论持久战》。
是的,论持久战,那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位伟大领袖,在民族危亡之际,为当时积贫积弱、正面战场屡战屡败的中国,在面对强大侵略者时所指明的战略方向和必胜信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这三个清晰的阶段…此刻,戚睿涵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时空的抗清战争,其天平似乎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但意义重大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