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六月。
扬州的盛夏,本应是菱歌泛夜,画舫凌波的季节。可如今的淮左名都,却浸泡在血与火交织的粘稠空气里。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昔日“十里长街市井连”的繁华景象,被连日的烽火硝烟熏染得一片焦黑。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裸露在灼热的阳光下,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苦难。
运河的水不再清澈,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撕裂的旗帜和不幸者的遗体,浑浊的河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复合气味——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木材闷烧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尸体腐臭,以及一种经过“驱鬼罩”过滤后依然能钻入鼻腔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铁锈般的血腥。
城墙多处出现了巨大的豁口,砖石碎屑与扭曲的残骸、折断的兵器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的画面。一面残破的“史”字大旗,依旧在布满箭簇和焦痕的城楼上艰难地飘扬,旗面上布满了箭孔和灼痕,边缘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卷曲,却仍在夏日的热风中顽强舞动,如同这座城市不屈却已残喘的魂魄。
清军统帅多铎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耐心,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在今日拿下这座顽抗已久的绊脚石。清军的攻势如同钱塘江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猛过一波,不停地撞击着扬州已然千疮百孔的防线。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守军的耳膜。
相对完好的城楼箭塔内,史可法身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甲胄,腰间佩着象征统帅身份的宝剑。他双手扶着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连日不眠使得他的面容极度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阵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身旁,站着两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戚睿涵身上那套由能工巧匠根据他的描述、用油布、皮革和棉絮临时赶制而成的白色防护服,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泞、血污和火燎的痕迹,显得臃肿而狼狈。头上的“驱鬼罩”,那模仿鸟喙形状、内填过滤药材的面具,让他的呼吸声在耳边显得格外沉重和急促。他透过略显模糊的镜片,死死盯着城外。
清军的阵地上,那些被叛徒张晓宇称为“滑行炮”的怪异武器再次被推了上来。这些木质结构、关键部位包裹着铁皮的原始“坦克”,在夏日骄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履带碾过废墟,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带给守军巨大的、近乎绝望的心理压力。
董小倩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套了件轻便的皮甲,秀发束起,脸上也戴着一个小巧改良过的“驱鬼罩”。她手握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下,同时不忘警惕地注意着史可法周边的安全。
她的心情同样沉重,穿越之初的惶惑尚未完全散去,便已深陷这国破家亡的修罗场,但看到史可法的坚毅和戚睿涵的努力,她也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细腻的纹路,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史阁部,清寇的‘滑行炮’又上来了,比昨日多了数辆!”一名满脸烟尘、嘴唇干裂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箭塔,嘶哑着报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指向城外那一片缓缓逼近的钢铁与木材结合的怪物,手臂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
史可法扶住垛口,身体因疲惫而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沉稳:“知道了。告诉炮队把总,集中所有能动用的火炮,哪怕是虎蹲炮也好,瞄准那些‘铁盒子’的轱辘、履带和观察缝隙打。火铳手,备好‘万人敌’和火油罐,等它们靠近了再扔。不要慌,瞄准了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传令兵慌乱的神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城头上残存的几门红衣大炮、弗朗机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清军阵地,溅起漫天夹杂着碎石的尘土。然而,清军的“滑行炮”数量明显增多,且结构显然经过张晓宇的“改良”,防御力更强。
明军老旧的球形炮弹往往只能在它们倾斜的外壳上留下浅浅的凹痕,或者被无情地弹开,只在空中留下一声无奈的闷响。偶尔有炮弹幸运地击中车轮或履带连接处,导致一辆“滑行炮”瘫痪倾覆,引得城头一阵短暂的欢呼,但更多的则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如同爬虫般向前推进。它们从射孔中不时喷吐出火铳的铅弹和火焰,压制城头守军。
同时,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从天空传来。清军的“载人火风筝”,下面吊着篮筐,内置射手或炸弹手——再次如同盘旋的秃鹫出现在天际。它们试图向城内投掷爆炸物和那些装有张晓宇精心培育的瘟疫病毒或毒气的陶罐。
“注意天上,驱鬼罩戴好!”戚睿涵大声提醒,声音在面具里显得有些沉闷。这一次,守军有了些许准备。一部分精选的士兵装备了经过戚睿涵和李大坤远程指导改良的、带有更长竹制滤罐的“驱鬼罩”,并且提前接种了李大坤根据现代医学知识制备的、效果虽有限但聊胜于无的牛痘疫苗和一些清热解毒的药剂,对瘟疫的恐惧大为减轻。
小主,
另一些臂力强的士兵则使用特制的强弓和射程较远的火铳,仰射这些空中威胁。箭矢和铅弹在空中穿梭,虽然命中率低得可怜,但也成功干扰了“火风筝”的投弹精度,使得大部分毒气和瘟疫罐都落在了城墙根或无人少人的区域,只有零星几个在人群中炸开,引起小范围的混乱和惨嚎,很快就被戴着“驱鬼罩”的救护人员扑灭、隔离。
史可法看着城头上虽然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依旧在军官指挥下坚持战斗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些在后方忙碌的、戴着怪异面具的救护队,他转向戚睿涵,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忧虑:“睿涵,你们带来的这‘驱鬼罩’和防疫之法,确是天降甘霖,救了许多将士的性命。若非如此,不等清兵破城,扬州恐怕早已是十室九空的疫病鬼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疲惫,“只是,代价何其惨重……每看到一位将士倒下,史某心中便如刀绞一般。”
戚睿涵摘下“驱鬼罩”,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与汗水混合的油腻污渍,年轻的脸庞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反而充满了技术被碾压的无力感:“阁部,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张晓宇……那个叛徒,”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牙齿不自觉地咬紧,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鄙夷,“他为清廷提供的武器层出不穷,威力越来越大,迭代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的防护能抵挡瘟疫毒气,却很难正面抗衡那些不断改进的‘滑行炮’和专门破甲的‘穿甲弹’。您看……”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清军阵型的后方,那里一些士兵正在工兵的掩护下,忙碌地组装着某种更长、更粗的管状器物,旁边堆放着捆扎好的火药包和巨型箭矢般的弹头,“那恐怕就是他们准备用来最后轰击城门或墙基的‘爆破筒’或者……简易火箭助推的攻城槌。张晓宇的知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战争的形态,而我们……我们追赶得太吃力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甘和忧虑。
史可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西边的天空,映照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悲壮。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植于传统士大夫骨髓中的气节与决绝:“守土有责,史某受国厚恩,唯有与扬州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乃臣子本分。”这话语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尖锐、不同于往常实心炮弹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撕裂了战场上空的喧嚣。那声音更高亢,更急促,带着死亡的气息,仿佛恶鬼的尖啸。
一枚造型奇特、头部呈尖锐锥形、弹体修长的巨大炮弹——正是张晓宇利用现代知识设计的、注重穿甲能力的“穿甲弹”的早期版本,以极高的速度,狠狠地撞击在已经饱经摧残、用巨木和铁钉勉强加固过的扬州城门上。
轰——!!!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巨响猛然爆开,整个城墙段都为之剧烈颤抖,垛口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那扇承载了扬州数百年历史的厚重城门,在这专为破城而设计的武器面前,如同孩童的积木般不堪一击,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冲击波将城门附近的守军如同稻草人般掀飞,木屑、铁钉、碎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露出了后面黑洞洞、毫无遮蔽的城门甬道。浓烟和尘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城门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