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很快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钦天监的官员对“窥微之镜”的概念茫然不解,认为观测天象自有传统仪具,对此等“奇技淫巧”不甚热心,只敷衍说库中并无符合要求的水玉。而宫中的太监更是面露难色,表示匠作监的工匠世代相传,只知打磨铜镜、制作琉璃盏,对于要求的“极度凸透”或“极度凹透”的镜片闻所未闻,直言难以制作,甚至暗示这可能是强人所难。
几次碰壁之后,两人意识到,依靠现有的官僚体系和传统工匠,恐怕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求人不如求己,至少先试试看。”戚睿涵不甘心就此放弃,他想到了最原始、最简单的办法。“大坤,我们先试试用现有的放大镜叠加效果,看能不能勉强观察到一些东西,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像,也能验证一下思路。”
李大坤表示同意,他利用御厨总管身份之便,很快找来几片宫中用于鉴赏书画、玉石把玩的小巧放大镜。这些放大镜边框精致,镜片打磨得也算光滑,但倍数普遍有限,最多不过三五倍。
他们在戚睿涵居住的驿馆房间内,关紧门窗,只留一缕阳光从窗缝透入,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然后,他们用书本和随手找来的木块搭建了一个极其简陋且不稳定的支架。戚睿涵小心翼翼地将两片放大镜一上一下地叠放在支架上,下方放置了一小滴取自前几日试验失败后死亡的患病实验动物(一只兔子)身上采集的脓液。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镜片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两片镜片之间的距离和角度,眼睛紧紧贴在上方的镜片后,努力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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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晕和扭曲拉长的色块。那滴脓液确实被放大了些许,但边缘模糊不清,内部结构全然无法分辨,更像是一团被搅浑了的、颜色诡异的污迹。他稍微移动一下身体或者镜片,整个影像便剧烈晃动、变形,根本无法稳定观察,更别提看清任何想象中的“细菌”了。
“不行,”戚睿涵猛地抬起头,长时间聚焦让他眼睛酸涩难忍,他用力揉着睛明穴,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挫败,“放大倍率远远不够,而且像差太严重了,边缘扭曲得厉害,根本看不清任何细微结构。这样别说分辨细菌病毒的形态,连脓液里可能存在的细胞大概是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
李大坤也凑过来,依样画葫芦地尝试观察,结果与戚睿涵一般无二。他叹了口气,放下镜片,无奈道:“看来光是简单叠加不行,光学路径不对,镜片本身的精度也差得太远。列文虎克那是把单片镜片磨到了极致,接近球形,我们缺的就是这个极致的手艺和精度啊。”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桌上那几片孤零零的放大镜,在透入的阳光照射下,反射着无辜而冰冷的光。窗外传来的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之声——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交谈——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着他们不自量力的努力。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如同天堑般再次无情地横亘在眼前,似乎无法逾越。
戚睿涵盯着那几片放大镜,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脑海中飞速回忆着高中生物课上老师讲述的显微镜发展史,从列文虎克的单透镜显微镜到后来罗伯特·虎克(RobertHooke)等人改进的复式显微镜……原理似乎并不复杂,无非是物镜形成放大实像,目镜再次放大虚像,但关键的瓶颈,依然在于高精度的镜片打磨……
“难道……真的要我们自己去找材料,找一个真正有天赋和耐心的能工巧匠,然后从头开始学习磨镜技术,一点点试错?”戚睿涵喃喃自语,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耽搁一天,甚至一个时辰,前线就可能多一座城池被瘟疫吞噬,多无数百姓在痛苦中丧生。张晓宇是不会给他们慢慢研发的时间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是董小倩。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如同夏日清晨带着露水的莲叶,清新而温婉。她看到屋内狼藉的景象——散乱堆叠的书本、临时搭建的粗糙木架、桌上那几片显得无比落寞的放大镜,以及戚睿涵和李大坤脸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沮丧与焦虑,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她的目光尤其落在戚睿涵那紧蹙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双眼上,闪过一丝心疼。
“睿涵,李大哥,忙了一早上,先喝口热茶,用些点心吧。”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柔而镇定,如同山间清泉,稍稍抚平了空气中焦躁的分子。托盘里是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还有两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戚睿涵叹了口气,没有胃口,但还是感激地看了董小倩一眼,将刚才试验失败的情况和面临的镜片打磨困境简要地告诉了她。“……关键是镜片,我们需要精度极高的凸透镜和凹透镜,曲率、均匀度要求都极高。这时代的工匠,要么无法理解我们的要求,要么受限于技术和材料,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董小倩安静地听着,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专注的思索神色。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为两人斟上热茶,氤氲的茶香带着一丝暖意,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冰冷。她看着戚睿涵因焦虑而深陷的眼窝,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原本用于风雅鉴赏、此刻却承载着救世希望的琉璃片,忽然间,一段尘封的记忆被悄然触动。
“睿涵,”她轻声开口,似乎怕打断他紧张的思绪,又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你方才所言,是要制作一种能窥见细微之物、明察秋毫之末的‘宝镜’,需要极精妙的琉璃或水玉打磨技艺,是么?”
“正是。”戚睿涵端起茶杯,又觉心中烦恶,无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此物关乎防疫成败,关乎万千生灵,却偏偏卡在这第一步,镜片难求。”
董小倩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希望。她缓声道:“我忽然想起,姐夫……哦,就是冒辟疆先生,他昔日与我姐姐闲谈时,曾多次提及他的一位挚友。此人姓方,名以智,字密之。性情颇为独特,早年虽也曾中进士,入翰林,但素来不慕虚荣仕途,唯独痴迷于格物穷理之学,于天文、地理、医药、律吕、乃至金石、器物、农耕、兵械等实学,无不涉猎钻研,尤其喜爱亲手改制、创制各种奇巧之物以验证其学。据说他曾自行改制过观星用的‘窥天镜’(望远镜),也曾多次尝试打磨各种水精、琉璃透镜,探究光影折射之妙,乐此不疲。或许……他这样的人,能理解你们所需,并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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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骤然重新燃烧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烈:“竟有此人?方以智?方密之先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正是方以智,方密之。”董小倩清晰地再次吐出这个名字,肯定地点点头,“听闻他早年经历国变,心灰意冷,后又历经波折,看破红尘,如今似乎就在南京城外不远处的栖霞寺带发修行,寺中僧侣与附近往来的文人居士都敬称他为‘药地大师’,或因他不拘形迹,也戏称其‘方头陀’。他虽身处方外,但对世间学问,尤其是这些经世致用的实学器物,兴趣从未减退,时常与友人书信往来讨论,或自己在寺中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物事。”
“方以智,方密之!”戚睿涵几乎是惊呼出声,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他怎么把这位明末清初鼎鼎大名的思想家、科学家给忘了!历史上的方以智,学识渊博如海,贯通中西,对物理、天文、医学、音韵、哲学等方面均有极深涉猎,尤其强调“质测之学”(即实证科学),反对空谈性理,正是会对显微镜这类新奇科学仪器产生浓厚兴趣并有能力钻研的人。而且他此刻就在南京附近的栖霞山,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绝境中天降的救星!
“小倩,你,你立了一大功,天大的功劳!”戚睿涵激动之下,忍不住忘形地一把抓住了董小倩的手,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方密之先生正是我们此刻最需要求助的人。他若肯出手,以他的学识、见识和动手能力,显微镜之事必有转机!”
李大坤虽然对方以智其人所知不多,但见戚睿涵如此失态激动的反应,也知道必然是找到了极其关键、甚至是唯一可能解决问题的人物,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连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董姑娘真是心思玲珑,帮了大忙!”
董小倩被戚睿涵抓着手,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抽回手,低声道:“能帮上忙就好。事不宜迟,你们是否要立刻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