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神都血铸

一旁身着染血劲装的董小倩微微蹙眉,而戚睿涵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口道:“侯爷,吴将军所言虽是实情,但瞿大帅这份军令,有总比没有强。至少,我们名义上拥有了节制马吉翔部的权力。是否可立刻派遣得力之人,持侯爷令箭和瞿大帅军令的抄件,连夜缒城而出,火速赶往伊川,严令潘化云率部向河南府靠拢?不指望他们与清军正面交锋,哪怕只是在侧翼虚张声势,牵制一下豪格的兵力,或者打通一条补给线,运送些伤药进来,也能极大减轻我们正面的压力,提振城内军心民心。”

吴三桂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元芝所言有理。无论如何,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他立刻唤来一名跟随自己多年、机警忠诚的亲信家丁队长,仔细交代,令其携带自己的令箭、瞿式耜的军令抄件以及自己的一封亲笔信,挑选几名好手,连夜用绳索缒下城墙,避开清军哨探,赶往伊川传令。

“但是,”吴三桂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们不能,也绝不能将河南府的存亡,将我等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马吉翔那种毫无信义、贪生怕死之徒的身上。守城之责,在我吴三桂,在诸位将军,在我们关宁军每一个还能拿起刀枪、拉开弓弦的弟兄。传我将令:将所有剩余箭矢、铳弹、炮弹,统一收缴,集中分配,交由各门守将根据战况统一调配使用,务必用在刀刃上。告诉所有弟兄们,最艰难、最残酷的时刻或许就要来了,但我吴三桂,在此对天立誓,与河南府共存亡,与关宁军每一位将士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小主,

他的声音并不算十分洪亮,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决绝力量,在大堂中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灵。众将受到感染,连日苦战的疲惫与悲观似乎被这股决绝之气驱散了不少,纷纷抱拳,声音虽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悲壮:“愿随侯爷,死守河南府!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戚睿涵和董小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定。他们知道,失去了外部援军的希望,真正的考验,关乎生死存亡的最终决战,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天的黎明,并未给河南府带来希望,而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携着毁灭的轰鸣如期而至。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之上,仿佛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遮蔽了晨曦本该有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和浓重的硝烟余味。

首先打破这压抑宁静的,是洛河北岸陡然亮起的无数火光,紧接着,如同万千雷霆同时炸响!

“轰——轰——轰——轰——”

比前三日加起来还要密集、还要狂暴的炮火,如同神话中火神震怒挥出的鞭挞,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铺天盖地般倾泻在南岸关宁军苦心经营的阵地上。刹那间,南岸仿佛地动山摇,泥土、碎石、断裂的木桩、残破的肢体被一股股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又如同暴雨般砸落。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迅速笼罩了整个河岸线,原本还算清晰的工事轮廓在炮火中扭曲、碎裂、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连绵不绝的轰鸣和毁灭的景象。

这恐怖的炮火准备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仿佛要将整个南岸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炮火稍歇,守军残兵试图从几乎被震聋的耳朵和破碎的工事中挣扎出来时,一种刺耳的、如同鬼怪嘶嚎般的呼啸声,从被烟尘染污的天空中传来。数十架造型奇特的“火风筝”,借助北风,如同来自地狱的庞大妖禽,拖着长长的、乌黑的尾烟,摇摇晃晃地飞临城头及南岸阵地上空。

这一次,它们投下的不再是单一的燃烧物。有点燃后剧烈燃烧,粘稠如脂,附着性极强的混合燃烧弹,落地后瞬间燃起一片片无法扑灭的火海,吞噬着木料、尸体,甚至引燃了士兵的衣甲;更有装着张晓宇精心研制、威力更强的“绿气”(氯气)和“褐气”(二氧化氮)的薄壁陶罐。这些陶罐在触地或低空碎裂,黄绿色、红棕色的致命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借着风势,如同无形的死亡之潮,向阵地上残存的守军飘散、渗透。

“毒气,鞑子又放毒气了,掩住口鼻,快!”一些有经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在爆炸的余音和呼啸声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士兵们慌忙趴伏在弹坑里,或者用早已准备好的、浸了水或尿液的布条、甚至直接抓起地上湿冷的泥雪,死死捂住口鼻。

然而,在相对开阔的阵地和较高的毒气浓度面前,这些原始的防护手段效果极其有限。吸入毒气的士兵立刻感到眼睛如同被灼烧般剧痛,视线模糊,喉咙和呼吸道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烙铁,引发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严重的甚至开始呕吐,皮肤接触毒气的地方出现红斑、水泡和溃烂。

他们痛苦地倒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最终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亡。毒气所过之处,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开始出现混乱。

“稳住,不要乱,各自寻找掩体!”一名游击将军挥舞着战刀,试图稳住身边一群惊慌失措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呼喊。

下一刻,一枚偏离轨道的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旁不远处,轰然炸响。剧烈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瞬间将他和他周围的几名士兵吞没,原地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弹坑,以及四处飞溅的破碎甲胄和血肉残骸,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曾留下。

城头上,吴三桂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密切关注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战况。看到毒气弥漫,火海肆虐,阵地守军在炮火和毒气的双重打击下伤亡惨重,混乱不堪,吴三桂的拳头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他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棱角分明。

“豪格这是疯了,不惜一切代价,要在今天踏过洛河!”站在他身旁的戚睿涵声音沙哑,他被随风飘来的一丝刺鼻毒气呛得连连咳嗽,尽管提前用浸湿的布巾蒙住了口鼻,但那混合着辛辣和甜腥的诡异气味依然无孔不入,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亲眼看到远处阵地上那些在毒烟中挣扎倒下的士兵,这种超越时代的化学武器带来的残酷景象,远比冷兵器的厮杀更让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愤怒。

“我们的火炮呢?为何不还击?哪怕干扰一下他们的渡河准备也好啊!”吴国贵看着对岸清军阵地上忙碌调动的人群,急得直跺脚。

小主,

负责指挥炮队的参将一脸苦涩与无奈,哑声回道:“国贵将军,不是不打,是实在……炮弹所剩无几了,侯爷有严令,要留着对付鞑子渡河时,羊皮筏子最密集的时刻,以求最大杀伤……”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清军的决心,在北岸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中,清军蓄谋已久的渡河攻势,正式开始了。

在持续炮火和毒气的掩护下,无数羊皮筏子、小木船,如同骤然聚集的嗜血蚂蟥,密密麻麻地从北岸各处预先隐藏的河湾、芦苇丛中涌出,铺满了大片河面。清军士兵们嚎叫着,挥舞着顺刀、长矛、虎枪,拼命划水,如同汹涌的潮水,向着南岸奋力冲来。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守军远程火力的减弱,士气愈发高涨,登陆的欲望无比强烈。

“放箭,火铳手准备!”南岸阵地幸存下来的军官们,强忍着毒气带来的不适和失去战友的悲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达命令。

稀稀落落的箭矢,如同垂死挣扎的飞蝗,勉力射向河面。相比前几日的密集箭雨,此刻的还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些清军筏子被射中,上面的士兵惨叫着落水,但更多的筏子轻易冲破了这稀疏的箭网,快速靠近河岸。

“火铳手,瞄准了,放!”

“砰、砰、砰——”排铳声响起,铅弹呼啸着射入清军登陆队伍,的确造成了一些伤亡,溅起朵朵血花。然而,火力的密度和持续性远远不够,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清军见此情形,更是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登陆的速度更快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甚至已经跳下筏子,涉着齐膝深的冰冷河水,挥舞着兵器,嚎叫着冲向残破的河滩工事。

“弟兄们,城破家亡,身后就是父老乡亲!杀鞑子,报国恩,跟我冲!”一名浑身浴血、不知名的关宁军守备,猛地拔出已经砍出缺口的腰刀,率先跳出几乎被炸平的壕沟,如同扑向猎物的猛虎,冲向刚刚登陆、立足未稳的清军。

“杀——!”

“杀鞑子!”

绝境之中,被逼到绝境的关宁军士兵们,爆发出了最后的血勇。他们明白,远程武器耗尽,此刻唯有近身白刃,以命相搏。越来越多的士兵放弃了无法构成威胁的弓弩火铳,挺起长枪,拔出战刀,举起盾牌,如同沉默却坚定的礁石,迎向那拍岸而来的惊涛骇浪。刹那间,洛河南岸长达数里的战线上,爆发了开战以来最为惨烈、最为原始的白刃格斗。

金属猛烈撞击的刺耳声响、双方士兵野兽般的怒吼与咆哮、垂死者的凄厉惨叫、利刃砍入骨骼的沉闷碎裂声……各种声音疯狂地交织、碰撞在一起,谱写成一首只有地狱才能聆听到的、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交响曲。生命在这里变得无比廉价,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以双方士兵的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鲜血迅速染红了河滩,汇聚成一股股涓涓细流,无情地淌入冰冷浑浊的洛河水中,将大片大片的河水染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在城东一段地势较为平缓的河滩,游击将军邓雄率领着不足三百人的队伍,死死挡住了整整一个甲喇清军的凶猛登陆。他们刚刚用尽了最后一批弩箭,凭借着精准的射击,射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白甲巴牙喇兵。

“没箭了,将军,没箭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充满了绝望。

邓雄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举起那把已经砍得卷刃、崩口的佩刀,布满血污的脸上狰狞无比,嘶吼道:“没箭就没箭,关宁军的爷们儿,靠手里的刀枪,照样能杀得鞑子屁滚尿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了身后的河南府,跟我冲,把他们赶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