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何进忠,须发皆已花白如雪,他缓缓出列,动作因常年征战而显得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他抱拳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和冻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从容:
“侯爷,老朽这把年纪,追随过老帅,又跟着侯爷您南征北战,早已看淡了生死。能在垂暮之年,不病死于榻上,而是与众位好儿郎一同为国杀贼,马革裹尸,幸甚至哉。何谈离去?这把老骨头,就埋在河南府的城头上了!”
范仁,那位在山西之战中失去妹夫邓从武的汉子,双眼赤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像石头,努力不让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滑落。他猛地出列,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恨意与坚定:
“侯爷,我妹夫邓从武……他,他死得冤啊,不是堂堂正正死在鞑子骑兵的冲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是死在……死在那姓张的弄出来的毒气之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四百多个弟兄啊,就那么没了,这血海深仇未报,我范仁岂能独自偷生?我要留下来,多杀几个鞑子,用他们的血,祭奠我妹夫和那四百冤死的弟兄。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关宁军,没有怕死的种!血债,必须血偿!”
一个个将领,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还是正值壮年的中层军官,都相继出列,抱拳,躬身,用或激昂、或沉痛、或决绝、或悲愤的声音,表达着同一个意愿——誓死追随,与城共存亡!声音汇聚在一起,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形成一股无形的、坚韧的力量,冲散了之前的绝望与阴霾。
最后,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戚睿涵和董小倩身上。他们并非关宁军旧部,戚睿涵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他的来历在高层中已不是绝密,大家都知道侯爷有一位来自海外的“义弟”,见识广博,思路奇特。而董小倩,虽是女流,但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数次在危机中展现出不凡的身手,也赢得了不少尊重。
戚睿涵感受到那些目光,其中有关切,有审视,也有期待。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与身旁的董小倩对视一眼。董小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秋水深潭,对他微微颔首,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鼓励的笑意。她虽是女子,但在姐姐董小宛的影响下,本就对家国兴亡有着超乎常人的关切,这数月的颠沛流离,更是将她磨砺得如同出鞘的利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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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上前一步,他如今的举止气度,经过这数月战火与谋略的磨砺,已少了许多初来时那种现代书生的文弱与迷茫,多了几分属于这个时代的军人的沉稳与果决。他面向吴三桂,拱手,用了结义时的称呼,以示此刻并非单纯的上下级,更是兄弟之情:
“长伯兄,”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思考的冷静,“我戚睿涵,本是一介书生,因缘际会,误入此世,得蒙兄长不弃,折节下交,结为兄弟,待若手足。这些时日,我亲眼目睹清虏铁蹄过处,村镇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更见识了朝堂之上的倾轧与战场背后的龌龊,令人心寒。我深知,此战之艰险,敌我悬殊,更有……张晓宇助纣为虐,清军如虎添翼,说是十死无生,亦不为过。”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目光坦然而诚恳,继续道:“然,正因我来自他处,或许……更明白,在这人世间,有些东西,比个体的生死存亡更为重要。是气节,是不屈的抗争,是不愿屈膝于野蛮与残暴的尊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张晓宇……他已选择了他的路,用他所学的知识,不走正道,反而制造杀戮的利器,荼毒苍生。我虽不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武艺远不及诸位将军,亦深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之理。今日若退,苟全性命于乱世,他日回想,我心难安,必生魔障。能与诸位英雄豪杰并肩作战,直至最后一刻,是我戚睿涵此生之幸,虽死犹荣。我愿留下,与河南府共存亡!”
他的话语没有吴国贵的彪悍狂放,没有杨铭的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却带着一种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视角的清醒认知与道德决断,这种独特的视角和毫不犹疑的赴死决心,深深打动了在场这些早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武人们。
董小倩也上前一步,与戚睿涵并肩而立,她身姿挺拔,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松,声音清越如玉磬击鸣,掷地有声:“小女子董小倩,虽出身微贱,不及诸位将军报效国家之万一,然家姐常教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清虏肆虐,山河破碎,社稷危如累卵,岂分男女?我愿以此身所学武艺,护卫戚公子周全,助侯爷守城,纵使马革裹尸,肝脑涂地,亦无悔!”
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这一句句或粗豪、或文雅、或悲壮、或清越,却同样掷地有声、以性命相托的誓言,吴三桂那惯常冷峻、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肌肉难以控制地微微抽动。他的眼眶骤然红了,一层明显的水光迅速弥漫开来,在他深邃的眼中滚动、积聚,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抑制着,没有滑落。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于突然和用力,身后的梨花木椅子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这寂静过后复又充满悲壮气息的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离开帅案,一步步走到堂下,走到众将面前。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手抱拳,对着眼前这些誓死相随的部下,对着戚睿涵和董小倩这两位因奇遇而结识、却愿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异数知己,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腰弯得很低,持续了许久。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决绝,都融入这无声的一礼之中。
当他直起身时,眼中的水光已然被他强行逼退,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的坚定与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感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吴三桂……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厚爱,如此不负!”
他再次环视众人,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静,仿佛已将所有的悲怆、感动、无奈与愤怒都压入了心底最深处,化为了冰冷坚硬、足以斩断一切的钢铁。“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决绝,“既然诸位兄弟皆愿与吴某同生共死,那我们就让豪格,让多尔衮,让这天下人都看看,在这中原腹地,我关宁男儿的骨气,我汉家儿郎的血性!”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回帅案之后,身形重新变得挺拔如松,声音陡然提升,恢复了那一军主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铁血:
“众将听令!”
“末将在!”堂下响起一片整齐划一、斩钉截铁的回应,声浪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几乎要掀开这总兵衙门的屋顶,彻底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压抑、沉默与悲戚。
“杨铭!”
“在!”杨铭踏步出列,目光炯炯。
“你即刻负责,清点城内所有粮草、军械、火药、箭矢、滚木礌石,精确到每一石,每一斤,每一支。制成册簿,每日一报。同时,以官府名义,组织城中所有可用青壮,发放器械,协助守城,分段负责,加固城防。尤其是东北两面,地势相对平缓,需重点防范,加筑羊马墙,设置陷马坑,城内靠近城墙的民房,视情况拆除,以备巷战,木石皆运上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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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杨铭肃然领命,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吴国贵!”
“在!”吴国贵声如洪钟,杀气腾腾。
“由你统领所有骑兵,虽主力需倚城而守,但需精选斥候,扩大侦查范围,务必掌握清军每日详细动向,尤其是其火炮阵地与那种毒气部队的准确位置,不得有误。另,于城内靠近西、南城门适宜处,预备两支精锐反冲击队伍,皆配双马,一旦发现敌军登城迹象或阵型出现混乱,听我号令,即刻出城逆袭,打乱其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