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汝州烟尘

四位千户再次轰然应诺,声震四壁,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军议既定,吴三桂不再有任何耽搁。关宁军新败之余,人心未定,时间更是宝贵。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他便率领着麾下仅剩的三万两千余关宁铁骑,以及戚睿涵、董小倩、杨铭等将领,拔营北上,奔赴河南府前线。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残冬的中原官道上。寒风如刀,卷起黄色的尘土,扑打在将士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冰冷的甲胄上。战马的响鼻声在干燥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支曾经纵横辽东,让满清八旗也忌惮三分的精锐铁骑,如今经历了山海关大战、北京溃败、山西背叛,已是伤痕累累,人数锐减至不足鼎盛时期的一半。许多熟悉的面孔早已消失在一次次战斗和撤退中。每个士兵的脸上,除了行军带来的疲惫,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与压抑,以及对前途未卜的茫然。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翻卷,那“吴”字和“明”字,仿佛也承载了太多的沉重。

戚睿涵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吴三桂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是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历史的岔路口,试图扭转乾坤,劝阻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转而联合李自成大顺军,共抗外侮;同时南下舌战南明士大夫,使他们认清局势,从“联虏平寇”转向“联顺抗清”。然而,历史的惯性巨大得超乎想象,内有奸细作乱,外有强敌压境,山海关最终还是被攻破,清军铁蹄踏入了中原。如今,他们这支孤军,挣扎在这南明末世,周旋于腐败的朝廷与凶残的敌人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马吉翔那浮夸的表演,韩赞周那隐含机锋的话语,都让他心中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预感。

几乎在吴三桂率军北上的同时,清军统帅、肃亲王豪格,已亲率三万前锋精锐,抵达河南府以北数十里的张庄附近安营扎寨。他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带着一众八旗悍将,登上了张庄附近的一处高坡,远远眺望明军的防线。

豪格年纪不过三十五六,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犷,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他自幼跟随其父皇太极征战,勇猛善战,也颇有谋略,并非一味莽撞之辈。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明军旗帜和营寨轮廓,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

“王爷,”身旁一名穿着镶白旗盔甲的副将躬身禀报,“探马回报,吴三桂已率其关宁军主力进入河南府防线,看其营寨规模和旗号,兵力似乎并不充裕,估计在三万左右。”

豪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盯着远方,仿佛要穿透那些营垒,看清明军的虚实。“吴三桂…...此人虽反复无常,但其麾下关宁铁骑,确是劲敌,不可小觑。”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方,“南阳方面呢?那个靠妹子爬上来的马吉翔,有何动静?”

“回王爷,马吉翔主力仍在南阳城内,但其麾下有约五万人马,前出至汝州驻扎,看意图,是想与吴三桂互为呼应。”

“汝州…”豪格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接到潜伏在南明朝廷内部细作的密报,对马吉翔其人了如指掌。此人贪婪无能,怯懦怕死,能坐到都指挥使的高位全靠裙带关系,其麾下兵力虽众,却多是临时征募的乌合之众,缺乏训练,战意薄弱。其麾下所谓“善战”的将领,也多是以钱财或关系上位的无能之辈。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汝州之敌,拿下汝州这个关键的交通枢纽,便可一举切断吴三桂与马吉翔之间的直接联系与相互支援的通道。届时,自己率领主力便可放心大胆地围攻河南府的吴三桂,而自东面进攻的尼堪大军,也能毫无阻碍地南下,与自己顺利会师于河南府城下。集中近十二万兵力,对付孤立无援的三万多关宁军,胜算将大增!

想到此处,豪格心中已有定计。他猛地转身,对身旁那位镶白旗副将下令:“博和托,你立刻从各旗挑选七千精锐,多为骑兵,要行动迅捷,战力强悍者,由你亲自率领,即刻出发,突袭汝州!”

他目光炯炯,补充道:“此战,不必求全歼敌军,但要猛打猛冲,制造出是我军主力前锋进攻的声势,务必试探出汝州守军的真实战力与守将决心。若能趁其不备,一举击溃其军心,夺占汝州,便是大功一件!”

“嗻!”博和托是豪格麾下以勇猛果断着称的将领,闻言毫不迟疑,躬身领命,眼中燃起战意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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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清军精锐,其中大半是弓马娴熟的骑兵,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清军大营中疾驰而出。铁蹄践踏着冬日坚硬的土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卷起漫天黄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直扑南面的汝州城而去。

汝州城内的明军大营,在清军前锋出动后不久,便收到了警讯。一时间,营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坐镇中军的,是马吉翔的一名心腹参将,然而,真正能做主的命令,却来自快马从南阳赶来的马吉翔本人。

马吉翔原本在南阳城内的都督府中,享受着美酒佳肴,观看着歌姬舞乐,闻听清军果真如吴三桂所料,派兵直扑汝州,顿时慌了手脚。他虽贪图权位,却也知兵凶战危,尤其是面对凶名在外的八旗铁骑。他再也坐不住,连忙在一众精锐亲卫的层层保护下,快马加鞭,亲临汝州前线“督战”,美其名曰“与将士同生共死”。

他一踏进汝州城,便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那并不算高大坚固的城墙。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染得一片凄艳。他手搭凉棚,极力向北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隐隐可见如林的旗帜和闪烁的兵刃寒光。战鼓声、号角声随着寒风隐隐传来,虽不清晰,却带着一股慑人心魄的杀伐之气。马吉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城墙垛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他强作镇定,在亲卫簇拥下快步回到城中临时设置的中军大帐。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寒意。马吉翔居中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左右是其最为倚重的两位参将——尚勇与奚逄正。尚勇人如其名,向来以“勇猛”自诩,在军中惯于吹嘘自己的武勇,此刻却也是面色发青,嘴唇紧抿,眼神游移不定。奚逄正则显得沉稳许多,抚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透着商贾般的精明与算计。

“都…都督,”尚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抢先开口,语气夸张,“清虏来势凶猛啊,观其烟尘弥漫,旌旗招展,蹄声如雷,这…这恐怕不下数万之众,皆是八旗精锐啊!”他刻意夸大了敌情,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接下来的言行找到更充分的理由。

马吉翔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袖:“数…数万?派出的探马回报,不是说只有数千先锋骑兵吗?怎会变成数万?”

奚逄正轻轻咳嗽一声,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道:“都督,探马所见,未必是实。清虏狡诈异常,惯用疑兵之计,隐匿主力乃是常事。纵然眼前只有数千骑兵,观其汹汹气势,亦必是百战精锐,锐不可当。”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马吉翔惊疑不定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分析利害的口吻说道:“况且,都督请想,我军虽有五万之众,听起来兵多将广,然其中新募士卒居多,未经战阵,见到八旗旗帜,未战先怯者恐十有八九。真正能战者,不过万余。以此疲弱之师,守此汝州小城,城矮池浅,防御工事简陋,并非久守之地啊。”

他每说一句,马吉翔的脸色就白一分。奚逄正见状,心中暗喜,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更加推心置腹:“都督,属下直言,若我等在此地与清军硬拼,纵然能暂保城池不失,也必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军伤亡必极其惨重。届时,我军元气大伤,南阳兵力空虚,若那尼堪一路清军乘虚而来,如之奈何?南阳乃都督根基所在,若有闪失,纵使守住汝州,又有何意义?陛下和马太妃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马吉翔的心坎上。他贪生怕死,更吝惜自己的兵力,这些兵马钱粮都是他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享受富贵的资本,岂能轻易消耗在汝州这个“险地”?

“可是…”马吉翔还有最后一丝犹豫,主要是担心来自上方的责难,“若就此撤离,不战而弃守要地,吴三桂那边必定震怒…还有,督师瞿式耜大人、张同敞大人那边,若是怪罪下来,参我等一个畏敌如虎、临阵脱逃之罪,这…这该如何是好?”

奚逄正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不迫地分析道:“都督多虑了。陛下与马太妃早有考量,派韩公公前来,不就是为了稳住吴三桂,同时确保都督您能掌控大局吗?朝廷旨意,本意是令能征善战的关宁军守汝州这等前沿要冲,只因吴侯爷需北上河南府抵御豪格主力,才暂由我军代守。如今清军大举来攻汝州,正说明此地乃兵家必争之险地,理应由更能打的关宁军承担主要防务才是。”

他偷换概念,继续蛊惑道:“我等暂避锋芒,退保南阳,乃是顾全大局,保全实力,以待日后反击。此乃持重老成之举。即便瞿式耜大帅问起,陛下和太妃亦会为都督分说周全。至于吴侯爷…”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笑容,“他若能凭借那三万多人击退豪格主力,自然无暇他顾,也没理由来追究我等‘移防’之事;若他不能,兵败身死…呵呵,届时这河南谁主沉浮尚且未知,谁还会来追究汝州是守是弃呢?说不定,朝廷还要倚仗都督您来收拾残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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