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毒瘴隐现铁衣寒

当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喧闹的御膳房里响起,清晰地念出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时,整个御膳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的总管。

李大坤本人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手里那把被他使得出神入化的炒勺,“哐当”一声,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震惊,仿佛听到的不是升官晋爵的喜讯,而是什么晴天霹雳。

“太……太医院使?防……防瘟疫?我……我就是个做饭的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要脱口而出。直到戚睿涵的身影出现在御膳房门口,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晕乎乎地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打发了宣旨太监,然后一把拉住戚睿涵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将他拉到了御膳房后堆放杂物的小院里。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几只肥硕的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觅食。

“睿涵,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大坤压低了声音,脸上依旧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抓着戚睿涵胳膊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太医院使?正五品的官衔。让我去防瘟疫?对抗清军的什么……瘟疫武器?我……我连现在太医院院判是谁都认不全。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慌乱。

戚睿涵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室友,如今面色红润、体态更显丰硕的“御厨总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反手用力拍了拍李大坤厚实的肩膀,语气沉重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大坤,此事实在是迫不得已,情势危急,关乎无数人的生死。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更有能力,并且我能绝对信任的人,来做成这件事。”

他简要将自己在文华殿禀报的内容,尤其是张晓宇可能已为清廷研制出超越毒气的瘟疫武器,以及南明朝廷上下对此的极度担忧,向李大坤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李大坤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半晌合不拢。寒风掠过小院,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却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恐怖的信息,喃喃道:“晓宇……他……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用毒气还不够,还要用瘟疫?他……他难道忘了自己是……”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脸上露出极度痛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的神情。他虽在深宫中过着相对安稳的日子,专注于他的“美食事业”,但也从戚睿涵偶尔的来访和宫中的零星消息中,知晓了张晓宇的遭遇和其后的惊人变化,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昔日的同窗,会走向如此极端、如此可怕的境地。利用瘟疫作为武器,这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也是被视为反人类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张晓宇了。”戚睿涵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现在的他,心中只有被背叛的仇恨和扭曲的权力欲望。为了向所有他认为是‘背叛者’的人复仇,为了证明他的‘正确’和‘强大’,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大坤,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这片土地变成地狱。我们必须阻止他,至少,我们要尽全力保护江南的百姓和前线将士,不能让他们沦为毒疫之下的冤魂。这是我们身为……来自那个时代的人,无法推卸的责任。”他没有说“同胞”,也没有说“同学”,但那份沉重的使命感,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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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坤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接触油盐酱醋而显得有些粗糙,却异常灵活稳定的手。这双手,能精准地掌控火候,能巧妙地调和五味,创造出令人愉悦的美味。而现在,它们要去触碰的,将是可能夺走无数人生命的瘟疫和毒气。这种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重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专注于火候与调味而显得温和明亮,甚至带点乐天派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了起来,闪烁着一种戚睿涵熟悉的、属于理工科生的冷静和探究的光芒。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原本因为常年站立灶前而微驼的腰板,仿佛瞬间将那个“御厨总管”的身份甩在了身后。

“我明白了。”李大坤的声音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带着凝重,但不再有慌乱,“虽然我是学物理的,生物和化学不算我的顶尖强项,但基础知识还在,基本原理还记得。防护……无非是物理上的过滤、隔绝,加上化学或药物上的消毒、中和。睿涵,你具体有什么想法?面罩?防护服?”

见李大坤如此迅速地进入状态,戚睿涵心中稍安,立刻道:“我初步设想了一种覆盖口鼻,甚至可能包裹头部的面罩。核心在于过滤层。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或几种材料,能有效吸附、阻挡粉尘、可能含有病原的气溶胶,甚至……如果晓宇真的搞出了细菌病毒,也要能一定程度上拦截。活性炭是最理想的吸附材料,但这个时代……”

“活性炭不难。”李大坤打断他,思路已经彻底活络起来,语速也快了不少,“木材干馏,或者专门烧制竹炭、果壳炭,然后进行破碎、筛选、活化处理……我记得好像可以用盐水或者酸液处理来提高吸附性能?这个我可以试试。关键是面罩本体的密封性和佩戴后的透气性,这是个矛盾点。面罩的材质,或许可以用浸过桐油或蜡的多层致密细棉布,增加阻隔性,再配合柔软的皮革制作边缘,尽量贴合不同人的面部轮廓,减少缝隙。结构方面,可以参考这个时代欧洲‘鸟嘴医生’那种面具的外形,但内部结构要彻底改造,留出空间放置我们的过滤层。”

戚睿涵眼前一亮:“对,鸟嘴面具,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有流传,或者至少概念相似。过滤层就用你说的那种经过特殊处理、增加比表面积的炭粉,或许还可以混合一些太医院认为可能具有杀菌、辟秽作用的药材粉末,比如苍术、艾叶、雄黄之类的,将它们研磨得极细,夹在多层纱布或者更致密的棉纸之间。我们还需要设计一个呼气阀,否则士兵戴久了,呼出的水汽无法排出,会非常闷热难受,甚至导致窒息。”

“呼气阀……这个有点技术难度,”李大坤摸着下巴,已然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研发状态,“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以用打磨极薄的弹性铜片,做个简单的单向阀试试,呼气时顶开,吸气时闭合。需要反复测试密封性。至于药物方面,太医院肯定有应对时疫的成熟方子,比如什么普济消毒饮、达原饮之类,针对可能的呼吸道感染和瘟疫症状,我们可以建议他们提前备药,大规模煎制,配发给军民。我们自己也要弄一些方便随身携带、嗅闻的防疫香囊,或者浓缩的药丸,作为辅助。”

两人就在这寒风凛冽的小院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深入,越说越具体。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大学时代,在宿舍里、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课题、一个项目,激烈讨论、碰撞思维的火花时光。只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课题是如此沉重,如此残酷,关乎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关乎着一个文明的延续。他们手中没有先进的仪器设备,没有完善的工业体系,只能依靠超越时代的知识眼光,和这个时代所能提供的有限材料,去挑战一个来自同样知识背景的对手所制造的、降维打击般的恐怖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皇宫一角,原本属于太医院下属的一处存放药材、相对僻静的院落,被临时划拨给了新任太医院使李大坤。

这里迅速变得与众不同,日夜灯火通明,人声、敲打声、研磨声不绝于耳,成了整个南明王朝最奇特、也最寄予厚望的“防护装备研发中心”和“临时实验室”。

李大坤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资源调动能力。他凭借其御膳房总管的职权(虽然已升任太医院使,但他仍兼管御膳房,毕竟皇帝的胃口离不开他)和对宫中物料渠道的热悉,迅速开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调集了所需的各类物资:上好的木炭、竹炭、各种厚度和密度的棉布、麻布、丝绸、柔软的羊皮、牛皮、铜片、铁线、各类工具,以及太医院库房里几乎所有被认为能“辟瘟解毒”的药材,如苍术、艾叶、雄黄、朱砂、麝香、丁香、藿香等等,堆积如山。

他甚至利用职权,在离院落不远的一处空地上,让人砌了一个小型炭窑,亲自监督几个信得过的工匠,按照他要求的方法和温度,烧制用于制作过滤炭的特定竹炭和果木炭。他穿着官服,却围着围裙,脸上时常沾着炭灰,亲自上手处理烧好的炭块,筛选颗粒,试验用不同浓度的盐水、醋液进行“活化”处理,并让戚睿涵用他能想到的土办法测试吸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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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则主要负责结构设计和理论支持。他将记忆中现代防毒面具的简化原理,结合李大坤关于“鸟嘴面具”的建议,用毛笔在宣纸上绘制出一张张歪歪扭扭但标注清晰的结构图、分解图。他与李大坤,以及从工部借调来的几位心灵手巧的老金银匠、皮匠反复商讨、修改设计方案。

这些老工匠起初对这位“厨子院长”和“戚公子”天马行空的想法感到匪夷所思,但在李大坤详细解释了“毒气”、“疫气”需要隔绝的道理,以及戚睿涵展示了初步的、简陋的“科学原理”后,他们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和责任感,贡献出了许多符合当时工艺水平的巧妙解决办法。

他们尝试了各种布料的组合,测试浸油或浸蜡后的透气度与防水性能;精心打磨炭粉,用最细密的丝绸筛子筛选出不同目数的颗粒,然后与太医提供的、研磨得极其精细的药粉按不同比例混合,装入特制的小布袋或夹层中,测试过滤效率和呼吸阻力。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最初制作出的几批面罩原型,要么过于笨重,佩戴起来如同顶着一个头盔,转动不灵;要么边缘密封不严,用简单的烟雾测试(点燃艾草靠近)发现漏气严重;要么就是呼吸阻力太大,正常人根本无法长时间佩戴和使用,稍一活动就会感到窒息。失败的作品、不满意的半成品,很快就堆满了院子的一角。

但李大坤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耐心、毅力和动手能力。他仿佛将烹饪中对待食材火候、刀工、调味的那份极致精细和不断尝试的精神,完美地用到了这些冰冷的炭粉、布料和皮革上。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总结,一次次调整。他改良了炭粉的颗粒度和均匀度,调整了药粉的种类和比例以减少呼吸阻力,甚至借鉴了蒸笼的密封原理,改进了面罩边缘皮革衬垫的填充物和形状,使其能更好地适应不同脸型。

戚睿涵也充分利用了他有限的化学知识。虽然受限于时代,他无法提纯高浓度酒精用于消毒,也无法制造出标准的化学消毒剂,但他指导工匠们用石灰水处理饮用水,建议所有可能重复使用的布制品必须煮沸消毒,并设计了一个极其简陋但有效的氯气测试装置——他将少量绿矾与食盐混合,加入浓醋加热,制取微量的氯气。这刺鼻、危险的黄绿色气体,被用来在极端条件下,初步验证面罩过滤层的防护效果。每次测试都小心翼翼,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