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壁垒森严

戚睿涵在心中深深叹息。这就是明末抗清斗争中最致命的顽疾——派系林立,内斗不休,各怀鬼胎。历史的惯性,或者说人性的自私与短视,并不会因为一个共同的外敌就轻易消失。他改变了个体的选择,却难以撼动这积重难返的腐朽格局。前路,似乎比他知道的那个历史,更加迷雾重重,吉凶未卜。

几乎就在吴三桂与阮大铖等人虚与委蛇的同一时间,遥远的北京城,紫禁城,武英殿内。

这里的氛围,与山西前线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胜券在握的、蓄势待发的锐利与冷酷。殿宇恢弘,金砖墁地,盘龙柱巍然耸立,象征着新主人的权力与威严。

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原本属于皇帝的宝座之下特设的辅政王座上,身披绣龙蟒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站立的几位重臣。下方站着正黄旗固山额真爱星阿、科尔沁郡王吴克善、恭顺王孔有德,以及一个与这满殿顶戴花翎、蟒袍补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新近因功被破格擢升为工部右侍郎的汉人,张晓宇。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据探马细作回报,南明伪廷已命吴三桂率部进驻大同,阮大铖、田仰坐镇潞安,左良玉移防泽州。”多尔衮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此三人,阮、田乃无能怯战、只会党同伐异的腐儒,左良玉虽拥众数十万,实则骄兵悍将,难以约束,且与南明伪廷离心离德。唯吴三桂,熟稔兵事,麾下关宁军乃百战余生的劲旅,是我大清的心腹之患。”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此番三路进兵山西,务求雷霆一击,一举拿下,打通这南下中原的通道!”

爱星阿躬身出列,他身材魁梧,面容粗豪,声若洪钟:“摄政王放心,奴才愿亲率正黄旗精锐,直扑大同,与那吴三桂决一死战,定要叫他知道我八旗天兵的厉害!”

吴克善也紧随其后,他是蒙古科尔沁部的首领,与清廷关系密切,朗声道:“摄政王,我科尔沁骑兵早已饥渴难耐。愿为大军前驱侧翼,利用骑射之利,穿插迂回,断其粮道,扰其后方,让那吴三桂首尾不能相顾!”

孔有德则显得更为谨慎老成一些,他本是明朝将领,降清后屡立战功,封恭顺王。他沉吟道:“王爷明鉴,吴三桂用兵老辣,诡计多端,确实不可小觑。且闻其与祖大寿、李成栋等降将旧部仍有联络,需严防其内外勾结,相互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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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微微颔首,对诸将的反应不置可否,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晓宇身上。这个年轻人,来历古怪,言行奇特,却屡有惊人之语和奇巧之物献上,尤其是对火器的改良和新式战法的提出,让他刮目相看。

“张侍郎,”多尔衮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威势不减,“你督造的新式火器,还有你上次提及的‘毒气’,以及那个‘碉堡推进’之法,如今准备得如何了?可堪大用否?”

顿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张晓宇身上。爱星阿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吴克善是纯粹的兴趣,孔有德则更多是谨慎的观察。

张晓宇上前一步。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清朝正三品工部侍郎官服,脸色因为长期待在火药工坊和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缺乏血色。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专注,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狂热。他的两条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时身体重心微微倚靠在手中的双拐之上——那是他当初被清军俘虏后,因试图逃跑而被残酷打断双腿留下的永久残疾和耻辱印记。然而,此刻他挺直脊梁,借助双拐站立,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知识自信与某种扭曲恨意的气势,竟让他在这群赳赳武夫面前丝毫不显怯弱。

“回禀摄政王,”张晓宇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实验室报告般的条理,“臣奉命督造的各项军械,已基本齐备。改良型燧发火铳一千五百支,摒弃火绳,射速更快,风雨天亦堪使用,已优先配备给三位王爷麾下的前锋锐卒。十发连珠铳两百挺,虽装填仍稍费时,但瞬间火力远超寻常火器,可用于要害防守或突击。‘震天雷’五千枚,内置铁屑破片,杀伤力增强,已分发各部,可随时调用。”

他顿了顿,继续平稳地汇报,仿佛在说一些寻常物品,而非杀人利器:“至于‘毒气’……臣依古籍并加以改进,试制成功两种。其一为‘绿气’,储于特制陶罐中共三百罐;其二为‘褐气’两百罐。此物威力巨大,有伤天和,已秘密运抵前线,由臣指派专人严密看管。使用时需格外谨慎,务必选择上风方向,否则恐伤及自身。非到万不得已,或攻坚关键之处,不建议轻易使用。”

殿内几位王爷将领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凝重甚至忌惮之色。火器他们见识过,但这“毒气”,闻所未闻,听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张晓宇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接着说道:“最后,是关于臣提出的‘碉堡推进’战术。臣已根据山西边境之地形地貌,绘制详细筑垒图册,并选派熟谙土木的工匠随军,负责指导前锋部队施工。”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展开一幅巨大的山西边境军事地图,铺陈在地上。只见地图之上,从大同外围开始,用朱红和墨黑两种颜色,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符号和连线,如同在土地上生长出的无数毒瘤和锁链。

“摄政王,诸位王爷请看,”张晓宇用拐杖指向地图,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讲般的热情,“我军此番进攻,不必急于求成,与吴三桂进行旷野浪战。可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之策。所谓‘碉堡推进’,便是在我军选定的进攻路线上,择一切交通要道、制高点、山谷隘口等要害之处,修筑两种堡垒。”

“其一为明堡。”他的拐杖点在朱红色符号上,“以砖石、土木构筑,高出地面,墙体厚实,上设了望台与多层射击孔。每堡可驻扎一队至一哨兵力,配备燧发铳、弓弩,乃至小型火炮,形成交叉火力网。明堡之间,间距以火力能相互覆盖为准。我军以此为依托,逐步向前推进,如同移动的城墙,不断压缩明军的活动空间,迫其龟缩城内或贸然出击。”

“其二,也是此战术之关键,在于暗堡。”拐杖移向那些墨黑色的、更隐蔽的标记,“暗堡不追求高度,反其道而行,择山坡反斜面、林地深处、隘口侧翼,甚至看似寻常的土丘之下,挖掘地下掩体,以木石加固,覆以厚土、草皮、灌木进行巧妙伪装,即便抵近亦难以察觉。每处暗堡规模不大,内藏精锐步卒十人至数十人不等,配以连珠铳、强弓劲弩,亦可存放‘毒气’罐。待敌军大队经过,或集中兵力进攻我明堡时,暗堡突然开启,侧击、背袭,火力齐发,或释放毒气,可收奇效,打乱敌军部署,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多尔衮身上:“明堡与暗堡之间,辅以交通壕沟相连,兵力、补给可暗中调动,互相支援。如此,明暗结合,壕沟串联,便构成一道随着我军步伐不断向前延伸的、难以逾越的移动壁垒。吴三桂若固守不出,则被我明堡火力逐步蚕食,空间日益缩小;若出击,则处处陷阱,动辄得咎。此乃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以器物与工事之利,抵消明军可能的地利与困兽之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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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克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堡垒标记,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此法……甚是精妙,却也……甚是狠辣。若真依此布置,我军推进虽缓,却稳如磐石,每前进一步,都如刺猬般让敌人无从下口,只能被动挨打。”

孔有德也面色凝重地点头赞同:“张侍郎此策,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尤其这暗堡,虚实相生,防不胜防。明军若贸然出击,必遭重创,士气大跌;若固守不出,则眼睁睁看着我军将堡垒修到他们眼皮底下,最终被困死、耗死。只是……修筑如此多的堡垒,耗时耗力恐亦不小。”

爱星阿虽然更崇尚骑兵冲锋陷阵的快意,但看到地图上如此严密的战术体系,想象着明军在堡垒群前碰得头破血流的场景,也不得不承认其威力,瓮声瓮气地道:“张侍郎虽是个文人,这脑子倒是好使。有此利器与战法,何愁他吴三桂不破?何愁山西不平?”

多尔衮满意地捋了捋下颌的短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对张晓宇的汇报极为满意。他需要的正是一种能够以较小代价、稳步夺取胜利的策略,尤其是在面对吴三桂这样的顽敌时。

“好,甚好!”多尔衮的声音带着决断,“就依张侍郎之策行事,爱星阿,你部担任主攻,目标大同正面。记住,稳扎稳打,以碉堡推进为主,步步为营,吸引并消耗吴三桂主力,不必急于求成。吴克善,你率蒙古骑兵游弋外围,利用机动优势,寻机破袭明军粮道、小队,并保护我军碉堡修筑,防止明军骚扰。孔有德,你部汉军旗熟悉地形民情,负责挑选精锐,化整为零,潜入敌后,破坏其屯粮之所,散布谣言,动摇其军心,并寻找机会,配合暗堡对明军重要据点进行奇袭。”

“嗻!”三将齐声领命,声震殿宇。

“张晓宇,”多尔衮再次看向这个给他带来太多惊喜的年轻汉臣,“你此番随爱星阿亲王军前参赞军务,全权负责督导新式火器使用、毒气施放时机,以及碉堡修筑之选址、规制。若有临阵不决或将领质疑,你可持本王令牌行事!”他取出一面小小的金色令牌,递给身旁的侍卫,由侍卫转交给张晓宇。

“若此战建功,彻底平定山西,本王不吝封侯之赏!”

张晓宇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折成了九十度,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对权力地位的渴望,有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碾压对手(尤其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戚睿涵)的快意,有一种将所学用于实践、甚至用于毁灭的扭曲成就感,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自身处境和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臣,张晓宇,”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有眼神依旧锐利,“定不负摄政王重托。必竭尽所能,助我大清,扫平山西,一统天下!”他的声音在空旷而华丽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

山西北部,大同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