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睿涵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将那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怒潮压下。他再次用力按住董小倩紧绷的手臂,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小倩,不可,绝对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比任何人都想冲上去,将那个龟田一郎碎尸万段。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冲动的行为,不仅会让他们两人立刻身首异处,更会彻底暴露身份,导致李成栋父子策反计划的失败,甚至可能影响到西京与南京之间本就脆弱的联合抗清大局。这血海深仇,必须用理智的铁链牢牢锁住,铭记于心,等待他日,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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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兵头目似乎对龟田一郎如此干脆利落的暴行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脸上便重新堆起了谄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容,对着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刀上血迹的龟田一郎点头哈腰,竖起大拇指:“龟田大人好身手,果然名不虚传,干净利落。这些不开眼的老东西,不识抬举,死了干净,免得污了大人的眼,也省得咱们费事!”
龟田一郎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嗡嗡叫的苍蝇。他仔细地将擦拭干净的倭刀收回鞘中,看也没看地上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用日语对身后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在那清兵头目的殷勤陪同下,他迈着罗圈步,大摇大摆地朝着码头另一端,那悬挂着清廷龙旗的官衙方向走去。
很快,几名面无表情的苦力被驱赶过来,他们默默地抬起老夫妇尚显温软的尸首,脸上是习以为常的麻木,如同搬运两袋无关紧要的货物,走到码头边缘,毫不迟疑地将他们抛入了浑浊泛黄、漂浮着各种垃圾的海河之中。“扑通”、“扑通”两声闷响,尸体沉下,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便被流动的河水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原地那两滩尚未完全凝固的、呈现出暗红发黑颜色的血迹,如同两块丑陋的伤疤,顽固地烙印在码头的地面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而惨烈的一切。
戚睿涵和董小倩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久久未动。海风吹拂着他们黑白道袍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的万钧沉重与刺骨寒意。那血腥的画面,那老太太戛然而止的哀嚎,那龟田一郎冷漠的眼神,如同梦魇般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睿涵,”良久,董小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后仍不可避免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些清虏,引外寇屠戮自家百姓,他们……他们还是人吗?他们心中,可还有半分人性?”
戚睿涵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两滩血迹,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声音低沉而压抑:“在他们眼中,他们早已是这片土地的征服者,视汉民为可供驱使、任意宰割的牛马奴才。为了维持他们的统治,为了集中力量剿灭内部的抵抗,勾结外敌,借刀杀人,又算得了什么?甚至在他们看来,这或许还是‘以汉制汉’、‘以夷制汉’的高明权术。”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手机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史料截图,“长伯兄当年若真的一意孤行,引清兵入关,恐怕如今中原大地,处处皆是此等景象,甚至……犹有过之。”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些关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只言片语的记载,只觉得心头那股寒意与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历史似乎正沿着一条充满血腥与屈辱的轨迹滑行,而他们,正竭尽全力,想要在万丈悬崖边,将其扳向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两人无心再在码头停留,牵过马匹,沉默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返回那家位于偏僻小巷、不起眼的“悦来”客栈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回到客栈简陋的房间,相对无言。店家送来的午膳,不过是几个粗粝的窝头和一碟不见油星的咸菜,两人都吃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那码头上的血腥气,似乎已经渗透了他们的感官,掩盖了食物本就不多的味道。
下午,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传来。一名穿着普通百姓服装,但举止间透着宫闱气息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客栈,递上了一封盖着内务府印信的文书。通知很简单:摄政王多尔衮邀请“玄真子真人”与“玄英子道长”明日再次参加朝会,届时,将有“海外宾朋”一同觐见,共商大事。
接到通知,戚睿涵与董小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海外宾朋?他们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码头上那群耀武扬威的倭寇,以及那些形制古怪的帆船。清廷与这些海外势力的勾结,看来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要深入和公开。
次日清晨,紫禁城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壮丽。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朱红色的宫墙绵延起伏,彰显着无上的皇权与威严。然而,在这份庄严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往常的暗流。
通过层层严格的检查,戚睿涵与董小倩再次踏入庄严肃穆的金銮殿。殿内,蟠龙金柱依旧矗立,御座背后的雕龙屏风依旧熠熠生辉,小皇帝福临依旧端坐在那把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无聊。珠帘之后,孝庄太后的身影依旧朦胧,如同隐藏在迷雾后的操盘手。真正掌控着殿内气氛的,仍是站在御阶之下的摄政王多尔衮。他今日身着更为正式的石青色五爪蟒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朝冠,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的文武百官,那股睥睨天下、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威压,比昨日更盛。
细看之下,殿内的布置与昨日略有不同。侍卫的数量明显增多,而且大多是新面孔,眼神更加锐利,手始终不离腰刀柄。殿内两侧,除了按品级排列的满汉官员之外,还特意预留出了一片相对独立的位置,摆放着座椅,显然是给那些“海外宾朋”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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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依例进行,首先处理的依旧是一些日常政务。鳌拜、多铎等满洲悍将,声如洪钟地汇报着各地圈占田亩的进展,以及如何弹压因圈地而引发的汉民“骚乱”;范文程等汉臣则更侧重于催促漕粮、整顿吏治,以及弹劾某些办事不力的官员。话语间,对于任何敢于反抗清廷统治的苗头,无论是零星的农民起义,还是南明小朝廷的残余势力,主战派都力主以雷霆万钧之势,立即彻底扑灭,其强硬态度,与昨日别无二致。
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政务汇报中,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宣——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范·德·桑德中校;葡萄牙澳门总督,佩雷拉爵士;及东海商贸联合会会长,龟田一郎先生,觐见天朝皇帝皇上——!”
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审视、警惕还是谄媚,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缓缓打开的、沉重的殿门。
首先迈入大殿的,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白人男子。他身着剪裁合体、装饰着金色绶带和闪亮铜扣的深蓝色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在殿内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脚上的皮靴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咔哒”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属于海洋霸主的傲慢与自信。他微微昂着头,碧蓝色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座东方宫殿的好奇,以及一种殖民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他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桑德中校。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体型微胖、面带和煦笑容的绅士。他穿着用料考究、刺绣繁复的欧式礼服,头戴假发,手中还拿着一根装饰用的手杖,显得颇为富态。与范·德·桑德的军人做派不同,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商人式的、八面玲珑的笑容,眼神在殿内迅速扫过,精明与算计的光芒在那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闪烁。他便是葡萄牙驻澳门总督,佩雷拉爵士。
而当第三个人迈着那种特有的、小幅而快速的罗圈步走进大殿时,戚睿涵和董小倩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正是昨日在码头,亲手用倭刀残忍杀害那对无辜老夫妇的倭寇头领——龟田一郎!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的、深蓝色的丝绸和服,脚踏白色分趾袜和木屐,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混合着谦卑与内在倨傲的复杂表情。他那双阴鸷的眼睛,进入大殿后,便不受控制地悄悄打量着殿内极尽奢华的金碧辉煌、精美的瓷器陈设,以及那高踞御座之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帝,眼神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贪婪与震撼。
这三人的组合,本身就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代表着来自不同方向、却怀着相似目的的外部势力,正式登上了清廷的政治舞台。
三人走到御阶前,在礼官的引导下,依照各自的理解,向龙椅上的小皇帝福临行了礼——范·德·桑德和佩雷拉是标准的鞠躬礼,而龟田一郎则行了一个深深的、近乎九十度的日式鞠躬,姿态放得极低。
多尔衮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回荡在整个大殿:“三位远道而来,皆是客卿。我大清皇帝,奉天承运,抚有四海,愿与尔等海外诸国,共商事宜,以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尔等有何诉求,今日可当面陈情,畅所欲言。”
范·德·桑德中校显然早已准备多时,他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弗里斯兰口音的汉语,配合着有些夸张的手势,语气略显激动地说道:“尊敬的大皇帝皇上,尊贵的摄政王殿下。我,范·德·桑德,谨代表强大的荷兰联合省共和国及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向您提出最严肃的控诉!”他顿了顿,似乎在强调事态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