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多尔衮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讽的冷笑,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张炳栋,你是在教本王如何治国吗?宽以治民?如今这些南蛮子,心中仍念着他们的前明伪君,贼心不死。若不加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他们岂知畏惧?民变?正好,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万,杀一万。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服,杀到他们从心里承认我大清才是天命所归为止。你这般迂腐不堪,为他们说话,莫非也与他们同气连枝,暗通款曲?”
他根本不欲多言,再次挥手,如同拂去眼前的苍蝇:“拖出去,斩立决,同样诛九族,邻里连坐。让所有人都看看,违逆本王意志,是何下场!”
又一条生命,连同其家族、乡邻,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抹去。张炳栋听到判决,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求饶,只是再次深深叩首一次,仿佛是在向这片他曾经效忠的故国土地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便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走,身影决绝而黯淡,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接连两位大臣因言获罪,被处以极刑并株连,殿内的空气已经凝固如同铁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汉臣们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短促,生怕稍重一点就会引来那尊杀神的注意,招致灭顶之灾。
这时,又一人出列,是孔子后人,衍圣公一系的官员孔闻謤。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充满了卑微的、绝望的乞求:“摄政王……臣……臣孔闻謤,不敢非议国策,奴才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念及先祖至圣先师孔子,每逢春秋丁祭、圣诞祭奠大典,身为圣人后裔,若不能着汉家衣冠,束发致敬,实在于心难安,五内俱焚,恐愧对先祖在天之灵,无颜面对天下读书人啊……奴才斗胆,恳请摄政王天恩浩荡,允准孔氏后人于祭孔之时,暂穿汉服,戴假发束发,以全孝道礼义,慰藉士林之心……奴才万死,叩请天恩!”他说完,涕泪交加,连连叩头,额角很快便一片青紫红肿,渗出血丝。
这一次,多尔衮脸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嘴角下撇,刚要开口下令,一直沉默旁观,仿佛一尊精致雕像的孝庄太后却轻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足以让御阶附近的官员听清:“摄政王。”
多尔衮凌厉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豫。孝庄面色平静无波,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缓缓说道:“孔子乃万世师表,至圣先师,其教化功在千秋,非止于汉家。其后人祭祀先祖,恪守孝道,情有可原。况孔氏一族,于汉人士林中声望颇隆,乃天下文脉所系,象征意义重大。若处置过于严苛,赶尽杀绝,恐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于长治久安不利。不如,略施薄惩,就将此人革去官职,逐出朝廷,永不录用便是。如此,既维护了国策威严,亦不失我大清对先贤的礼敬,也好让天下人知我大清虽法度森严,亦非不近人情,懂得尊儒重道。”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远的政治考量。这既是对汉人士绅阶层的一种极其有限度的、象征性的安抚,也是维护清朝统治长远利益的现实需要。更重要的是,她在向多尔衮,也向满朝文武展示她在这个帝国权力核心中不可或缺的地位与影响力,一种柔中带刚的政治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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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目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片刻,他冷哼一声,算是勉强默认了孝庄的处理,但语气依旧森寒:“哼,就依太后所言。孔闻謤革去官职,逐出京城,永不得入仕。若再有人敢以此为由,或借任何名目,妄图恢复汉制,挑战剃发易服之令,定斩不饶,株连九族!”
孔闻謤听闻,如同听到天籁之音,虽然丢了官位,但总算捡回一条命,他连滚爬爬地谢恩,语无伦次:“谢摄政王不杀之恩,谢太后恩典,臣谢恩,谢恩!”然后被侍卫搀扶着,几乎是拖着,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大殿,那背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侥幸与无尽的屈辱。
经过这三起三落,恩威并施,多尔衮环视下方噤若寒蝉、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百官,尤其是那些面无人色的汉官,一字一顿地宣告,声音如同寒铁交击,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都给本王听清楚了。大清,不需要摇唇鼓舌、空谈误国的谏官,只需要能办实事、忠心耿耿、奉命行事的臣子奴才!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恪尽职守,休要自误!退朝!”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福临,似乎被这一连串的杀戮与呵斥吓得有些不安,小小的身体动了动,但在多尔衮与孝庄同时投来的、含义不同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未能说出一个字,只是将小手紧紧抓住了龙袍的衣袖。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地跪倒,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然后秩序井然地、沉默地、快速地退出太和殿,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猛兽追赶,多留一刻便有性命之忧。
朝会散去,但那股无形的、血腥的压力却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如同北京城上空积聚不散的阴云。戚睿涵和董小倩在太监的引导下,也离开了太和殿区域。两人沉默地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切的凝重与紧迫。清廷高层的态度如此强硬酷烈,完全堵死了任何温和劝谏或妥协的可能,也让他们此行肩负的、策反李成栋父子的任务,显得愈发紧迫和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火山口徘徊。
回到他们暂住的、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居所——一处位于紫禁城偏僻角落的小院,两人在房间内静坐良久,各自调息,实则是在凝神细听,确认隔墙无耳,窗外无人后,才用几乎只有气流摩擦的极低声音开始交流。
“看清了吗?这便是我们面对的敌人。”戚睿涵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们不信怀柔,只信暴力;不要认同,只要服从。文化征服与肉体消灭双管齐下。”
董小倩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短剑,声音清冷而低回:“嗯。看得很清楚。多尔衮刚愎自用,手段酷烈,意在立威,以杀止抗;孝庄则更懂得权术与平衡,偶尔示以怀柔,但本质上,他们都是要将汉人彻底踩在脚下,磨灭我们的衣冠、发肤,乃至精神。那个李成栋父子,若真如李自成陛下所说,对清廷早有不满,心存怨望,或许就是我们在这铁板一块的黑暗中,撬动局势的关键一步,唯一的突破口。”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接触他们,迟则生变。”戚睿涵下定决心,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借口讲道说法,祈福消灾,是目前最稳妥、最不易惹人怀疑的方式。”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犹豫。下午,戚睿涵便向负责看守、伺候他们的清宫管事太监提出,言称自己清晨于宫中静坐时,神游物外,偶有所感,察觉京城东南方位,似有将星晦暗,煞气与郁结不平之气交织,恐于大将运程不利,或引发无谓兵灾。
经打听,似是前明降将李成栋将军府邸方向。他身为修道之人,蒙天恩礼遇,愿前往为其讲解道法,平息躁动,化解戾气,也算为京城安定尽一份心力,为皇家祈福积功。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结合他们目前颇受多尔衮和孝庄“赏识”的特殊身份,管事太监不敢怠慢,也不敢轻易驳回,很快便安排了车辆和几名精锐的王府护卫随行,“护送”他们前往李成栋的府邸。
李成栋的府邸位于内城一处不算特别显眼的位置,门庭看起来甚至有些过分的冷清,石狮子略显陈旧,朱漆大门上的铜环也带着斑驳的痕迹,与一些满洲新贵的府邸相比,显得落寞而谨慎。通报之后,两人被引了进去。府内庭院不算开阔,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草木也显得有些疏于打理,透露出主人微妙而尴尬的处境。
在布置简朴、光线有些昏暗的花厅等候片刻,先出来迎接的正是李成栋的义子李元胤。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身材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与疲惫,眼神锐利而警惕,如同受伤的孤狼,快速地扫过戚睿涵和董小倩,以及他们身后那名手按刀柄、眼神炯炯、显然负有严密监视任务的王府护卫。
“不知两位道长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李元胤抱拳行礼,语气客气而带着明显的疏离感,声音略显低沉,“家父近日身体略有不适,偶感风寒,正在后堂静养。不知二位真人前来,所为何事?”他的目光在戚睿涵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这道士平静面容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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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心知对方警惕,也不着急,依照道门礼仪,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稽首,神色从容平和,声音舒缓地说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玄真子,这是师妹玄英子。近日于宫中为皇家祈福,静中偶得感应,察觉贵府方向似有金铁杀伐之气与郁结不平之意隐隐交织,上冲于天,恐于家主运程不利,或引小人作祟,无端祸患。我二人既蒙天恩,修道之人,亦当怀济世度人之心,故不请自来,特来拜会。或可诵经祈福,讲解道法真谛,以化解戾气,导引祥和,助府上平安顺遂。”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宫中贵人”的身份以抬高身价,让对方有所顾忌,又以玄妙的风水气运之说作为切入,合乎他们道士的身份,不易惹人怀疑,同时“金铁杀伐之气与郁结不平之意”这等语带双关的说辞,也足以引起知情人内心的震动。
李元胤目光微闪,显然听出了些弦外之音,但碍于那名王府护卫如同钉子般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盯着屋内,不便多言,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淡淡道:“有劳道长挂心费神。既然道长有此美意,洞察天机,在下感激不尽。既如此,便请二位真人入内堂奉茶,细说端详。”他侧身示意,同时不着痕迹地对身旁一名一直垂手侍立、看似昏聩的老仆使了个眼色。老仆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进入更加僻静、陈设更为简单,甚至显得有些家徒四壁的内堂,分宾主落座。那名王府护卫毫不客气地站在门口内侧,双手抱胸,目光毫不放松地在戚睿涵、董小倩以及李元胤身上逡巡。
戚睿涵心中明了,不慌不忙,接过仆人奉上的清茶,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然后开始讲述一些《道德经》、《南华经》中关于“顺势而为”、“柔弱胜刚强”、“虚静无为”、“化解心中块垒”的篇章。他语速平缓,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韵律和力量,仿佛山间流淌的溪水,清澈而沉稳。董小倩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眼帘低垂,手掐子午诀,仿佛神游天外,已然入定,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耳朵捕捉着堂内堂外最细微的声响,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门口护卫和李元胤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李元胤看似在认真聆听,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粗瓷茶杯的边缘反复摩挲着,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宁,显然道士的讲道并未真正触及他心中的焦灼。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先前得到眼色的那名老仆,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滚烫的热茶进来,准备为众人续水。在为李元胤倒茶时,他似乎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惊呼声中,整壶热茶竟脱手而出,向着门口那名护卫的方向泼洒过去!
事发突然,那护卫全部注意力都在屋内几人身上,完全没料到这意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跳开躲避,虽然身手敏捷,未被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中,但官服的前襟和下摆已被溅湿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甚是狼狈,顿时恼怒地瞪向那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赔罪的老仆。
李元胤也立刻起身,面带愠怒地呵斥道:“没用的老杀才,毛手毛脚,如此不当心,竟敢冲撞了王府的贵人,真是该死!”他转向护卫,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侍卫大哥,实在对不住,家教不严,让您受惊了。这身衣服……唉,真是过意不去。”
那护卫看了看湿漉漉、冒着热气的衣服,粘腻难受,又看了看一脸惶恐、不停鞠躬道歉的老仆和面带真诚歉意的李元胤,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李元胤立刻抓住时机补充道:“侍卫大哥放心,两位道长在此讲经说道,乃是清净雅事,弘扬正道,在下定会小心陪同,绝不会出任何差池。寒舍虽陋,还备有几件干净衣物,虽不及大哥的官服威武,但暂可替换。烦请快随这老仆去偏房更换,让他好好给您赔礼,莫要着了风寒,那可是在下的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