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堂献策,南行初遇

“陛下,末将赞同李将军之议。”他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家父在世时,曾与流……与顺军及关外清虏皆交过手。他曾多次痛心疾首地对末将言道,国内流民之患,犹如疥癣之疾,乃是朝廷失政,官吏腐败,致使民不聊生所引发;而关外清虏之祸,实为心腹大患,乃异族入侵,欲亡我华夏种姓,毁我文化衣冠。家父每每言及清虏屠戮辽民、数次入塞烧杀抢掠之暴行,皆目眦欲裂,切齿痛恨。末将以为,李将军所言极是,内部之争,尚有转圜余地;而异族入侵,则是不死不休。当此危局,我大顺应展现气度,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哪怕是南明,共御外侮,方是保全华夏之正道!”

孙世瑞的话,引用了其父孙传庭的权威,再次点明了矛盾性质的根本不同,情感真挚,分量颇重。连原本一些倾向于牛金星“先南后北”、认为应趁势统一的官员,闻言也开始露出思索之色,低声交换着意见。

李自成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龙椅那冰冷的沉香木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出身草莽,能于群雄并起中开创如今局面,自有其过人的决断力和对局势的敏锐直觉。他深知清军八旗的战斗力,山海关外那支虎狼之师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远非江南那些羸弱的明军可比。而南明,看起来庞然大物,内部却如李岩所说,党争不断,军阀林立,更像是一盘散沙。是优先解决内部纷争,还是优先应对外部强敌?这个抉择,关系到大顺王朝的国运,甚至整个汉文明的走向。

殿外的戚睿涵,听得心潮澎湃,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来自后世,清楚地知道原本历史轨迹上,南明与顺军残余势力未能有效联合,甚至互相攻伐,最终被清军各个击破的惨痛结局。他也深知满清入关后推行的“剃发易服”、“圈地令”、“逃人法”以及“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政策,对汉族文化和人民造成的巨大创伤与屈辱。此刻听到殿内这场决定历史方向的辩论,他仿佛看到了两个岔路口,一条通向可能的联合与抗争,另一条则通向已知的沉沦与黑暗。他体内那股来自未来的灵魂在呐喊,恨不得能冲进殿去,站在李岩和孙世瑞身边,用他所知的“未来”,大声疾呼,支持联合抗清!

李自成沉吟良久,那“笃笃”的敲击声停了。他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洪亮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李爱卿、孙将军所言,深合朕意。”他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内部之争,终究是兄弟阋墙,肉烂了,还在锅里。关外鞑虏,才是真正的外患,是欲亡我汉家天下、绝我炎黄苗裔的生死大敌。朕意已决,当务之急,绝非与南明争一时之短长,而是需联合南明,摒弃前嫌,共抗清虏。此乃民族大义,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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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金口一开,战略方向便定了下来。牛金星见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出声反对,只是默默地退回班列,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更加深邃。

李自成继续道:“既然如此,需立刻派一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且熟知大局之干才,出使南京,陈说利害,说服那弘光朝廷,与我大顺结成抗清同盟,约定携手,共御外侮!”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内群臣,语气加重,“只是……此人选,关系重大,可谓系天下安危于一身。需得不辱使命,方能成此保种存续之民族大业。诸位爱卿,谁愿往之?”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出使南明,绝非易事,甚至可以说是凶险万分。南京那边,自诩为大明正统,对李自成这个“逼死”崇祯皇帝的“闯贼”、“流寇”首领,必然充满极度的敌视、仇恨与不信任。使者此去,等于深入虎穴。轻则受尽屈辱,被拒之门外;重则,很可能被激于“君父之仇”的南明君臣,直接下狱甚至问斩,以祭奠崇祯。而且,要说服对方放下这“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与“仇敌”合作,其难度无异于登天。这需要极高的智慧、勇气、辩才,以及对双方心理的精准把握。

吴三桂心中微动。他麾下不乏能征惯战的将领,也有幕僚谋士,但若要找出一个既能透彻理解联合抗清战略意义,又有足够胆魄和口才去执行如此危险任务的人,一时竟也难以决断。此事风险太大,他也不想轻易让自己核心圈的人去涉险。李岩、牛金星等人身居高位,需要坐镇中枢,参与决策,不宜轻出。其他官员,或资历不足,难以取信南京;或口才不佳,无法胜任游说;或缺乏必要的胆魄,畏惧前途艰险……一时之间,竟无人应答。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

就在这决定历史走向的寂静时刻,一个身影,未经任何内侍传唤通报,竟自殿外丹陛之下,快步走了进来。

守卫殿门的武士都是一愣,他们职责所在,刚要上前阻拦,却见来人虽然年轻,穿着也与殿内诸公格格不入(仍是经过改制的现代衣物,形制古怪),但步履从容,目光清澈坚定,毫无怯场之色,而且他们认得此人是与平西侯吴三桂一同前来的,一时犹豫,竟让他径直穿过殿门,走入了这庄严肃穆的皇极殿之中。

这一下,可谓石破天惊,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瞬间都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只见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容尚带一丝青涩,但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与决绝。正是戚睿涵。

他在殿外听到李自成问“谁愿往之”,而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时,一股热血猛地直冲头顶。他知道,历史的关键节点往往稍纵即逝,他知道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真正、彻底了解联合抗清那巨大历史意义和失败后果的人,那种来自未来的先知般的使命感,混合着青年人的热血与冲动,瞬间压过了对朝堂威严的本能敬畏和对自身安危的顾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溜走。

吴三桂在一旁看得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以目示意,甚至轻微地摇了摇头,让他赶紧退下。但戚睿涵恍若未见,他的目光直直望向御阶之上的李自成,步伐稳定地走到御阶之下,学着古人的样子,不太标准却极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虽然带着一丝明显的山东口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草民戚睿涵,字元芝,愿为陛下分忧,出使南京!”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是何人?何方神圣?竟敢擅闯朝堂重地!看他年纪轻轻,衣着怪异,身上无一官半职,竟敢口出狂言,担此关乎国运的重任?简直是荒唐!不少官员脸上露出了鄙夷、惊诧、甚至愤怒的神色。

李自成也是微微一怔,俯身仔细打量着阶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他记得此人,昨日在处置刘宗敏时,他似乎就安静地站在吴三桂身侧,并未多言,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明,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

“你是何人门下?为何擅闯大殿?可知这是死罪?”李自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吴三桂连忙抢步出班,躬身到底,语气带着请罪与焦急:“陛下恕罪,此乃臣之结义兄弟,戚睿涵。他年少莽撞,不通朝廷礼仪,臣一时疏忽,未能严加管束,致其惊扰圣驾,冲撞朝会。臣管教不严,甘领陛下责罚。”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个义弟,聪明是聪明,可这胆子也太大了,这简直是拿性命在赌博。

戚睿涵却抬起头,目光迎向李自成审视的眼神,不卑不亢,语气诚恳而坚定地说道:“陛下,草民并非有意冲撞朝仪。只是方才在殿外,听闻陛下欲遣使南下,联明抗清,此乃高瞻远瞩,利国利民,拯救华夏衣冠于危亡之壮举。草民虽一介布衣,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值此民族存亡之际,草民不才,愿凭胸中所学,口中三寸不烂之舌,前往南京,说服弘光朝廷,与我大顺摒弃前嫌,共御外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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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逻辑清晰,直指核心:“草民深知,南明君臣,必以‘君父之仇’为念,难以释怀。然,草民可向他们阐明,崇祯皇帝之死,实乃大明积弊数十年,国事糜烂,吏治腐败,天灾人祸并行,已至积重难返之境所致,绝非陛下攻城略地之一时之功,更非陛下所能逆料之结局。此可谓‘家恨’。”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穿透力:“然如今,关外清虏,磨牙吮血,厉兵秣马,其志在吞并我整个神州,非为一城一地。此乃欲亡我天下,绝我种姓之‘国仇’。‘国仇’与‘家恨’,孰轻孰重?昔日三国,蜀汉与东吴有荆州之分歧,然面对北方强曹,诸葛亮、鲁肃等人仍能力主联盟,共抗曹魏,方有赤壁大胜,鼎足三分。今日我汉家江山,面临之敌,乃文化迥异、欲行奴役之异族。其危害,远超当年之曹魏。若因内部兄弟阋墙之‘家恨’,而置整个民族于异族铁蹄之下,致使神州沉沦,文明凋零,我等后世子孙,岂非皆成民族之罪人?又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将“国仇”与“家恨”截然分开,层次分明,又将当前局势与三国旧事类比,极具说服力。更重要的是,他话语中蕴含的那种超越时代、基于民族生存的宏大视角,让殿内群臣,包括李岩、孙世瑞在内,都露出了惊讶和深思的神色。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竟有如此见识、格局和口才。

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他身为帝王,考虑得更为周全和现实:“你之所言,确有道理,发人深省。然则,出使南京,非比儿戏,更非逞口舌之快便可成功。你一无功名官职在身,二无显赫名望于世,南京朝廷,那些自命清流的东林党人,那些手握重兵的勋贵武将,何以信你?何以会听你一个无名小卒之言?”

戚睿涵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回陛下,草民无需倚仗官职名望。草民可持陛下亲笔国书与大顺信物,此乃代表陛下与大顺朝廷之诚意,此其一。更重要的是,草民可向南明君臣,透彻分析当今天下之大势,详陈清虏之野心与危害,更可明确告知他们,我大顺为抗清大局,愿与南明划江而治,互不侵犯,并力北向之坚定决心与最大诚意,此其二。”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殿内一些面露疑色的官员,继续道:“此外,草民不才,平日喜好研读史籍,关注时局,对南明内部之派系纷争,如马士英与东林、复社之矛盾,如江北四镇之骄横跋扈,乃至史可法阁部之为人与困境,亦略有了解。或可借此,相机行事,寻得突破口。若陛下信重,草民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说服南明联合,促成盟约,甘愿回京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的自信、决绝,以及表现出来的对南明内部情况的了解,再次让众人动容。李岩此时上前一步,拱手奏道:“陛下,此子虽年轻,然观其言行,见识超卓,胆魄惊人,非寻常腐儒可比。其言谈格局,直指民族存续之大义,正可用来打动那些尚存理智的南明官员。且其身份特殊,非我大顺正式朝臣,或许反而能让南明减少一些对‘闯营’固有的敌意与戒心,更利于沟通斡旋。臣以为,或可予他一个机会,让其一试。”

李自成闻言,微微颔首,又看向吴三桂:“平西侯,你意下如何?”他将决定权部分交给了戚睿涵的引荐人。

吴三桂见戚睿涵心意已决,且表现出的见识气度确实不凡,连李岩都出言支持,心知这或许真是义弟一番建功立业、甚至名留青史的机遇。他虽担心其安危,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支持。便深吸一口气,拱手郑重道:“陛下,臣之义弟元芝,虽年少,然平日沉静好学,尤喜研读史书舆地,对古今得失、天下大势颇有独到见解。昨日臣亦曾受其点拨,茅塞顿开。臣观其志甚坚,其才或可胜任。臣……愿以自身之官职、爵位,为其担保!”

见吴三桂也以自身前程如此力保,李自成终于下定决心,他大手一挥,洪声道:“好,戚睿涵,听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