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书不知道为什么嘉靖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答道:“以微臣观之,杨植才学过人思维敏捷,以唯物自诩勤于事功,乃丛兰、李充嗣一流人物,未来超过杨一清亦未可知。”
嘉靖沉默片刻道:“杨植言谈对答无不中吾之意;他以礼经出身,却无一字议礼不得罪群臣;他多财善贾家资万贯而不求田问舍;平时生活简朴枯燥竟敢于出生入死,令我想起‘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这句话。
这种人,不是大奸大恶,就是大圣大贤!要不要令人望其气?”
席书吓了一跳,连忙劝道:“苏浙徽三地诸多富家翁,家中田连阡陌,每日却仅以几粒盐豆佐餐。所以朝堂相骂,常以盐豆一词訾詈苏浙徽官员。
那杨植从赣南来到凤阳,都是穷山恶……呃,穷地方,料想他有钱也舍不得花,为人悭吝而已。”
嘉靖没有再说什么,让两人告退,然后乘步辇来到文华殿办公。他刚坐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进殿递上一份报告,口中禀道:“翰林侍讲学士杨植的两位夫人昨晚大闹教坊司。”
天下百户以上的武官一生中至少要来兵部走一趟验明正身拿到上任文凭,大同总兵朱振亦不例外。
朱振来过兵部多次,熟门熟路。他在武选司小院门口规规矩矩排队,听到书吏传唤立刻满面堆笑进去先给武选司郎中跪倒磕头,再递上一包圆柱形的土特产。
武选司郎中刘漳捏了捏土特产后用袖子扫入抽斗,说道:“大同乃九边重镇!朝廷派尔镇守大同,当尽忠职守,廉洁奉公,勤政爱兵!”说罢挥挥手,让旁边的书吏递给朱振总兵文凭。
朱振站起来不露声色地捏了一块碎银子递到书吏手中,接过文凭笑着说:“刘大人,晚上可有闲暇?下官在东城教坊司订了席,还望刘大人拨冗赏脸!”
刘漳皱眉道:“朱总兵,这就不必了!本郎中立身为公执政为民,每天不知要见多少武官,如果个个请吃都要去赴宴,身子早掏空了!”
朱振道:“下官来兵部不止是取文凭,还要跟车驾司、武库司对接,工部虞衡司郎中亦已受邀。”
武选司的职责乃是考察天下武官的能力与操守,刘漳一听朱振请这么多人,喝道:“不要走!上次你就因账目不清被逮下察狱听勘,你刚从监狱放出来,哪来这么多钱?”
朱振慌忙解释道:“刘大人,不是下官出钱!经杨侍讲学士说合,那京栋物流跟车驾司接洽后勤运输,下官跟武库司、工部虞衡司接洽军器打造。是京栋物流掌柜刘羌栋作东,下官亦是客人!”
下了值,兵部、工部等四名郎中回宿舍换上士子衣衫,溜溜哒哒来到北京东城教坊司大街。
刘羌栋出身举人正经官身,他与朱振在路口候着,几人一一见礼,刘羌栋告罪一声道:“各位前辈稍待,吾兄树人住在西城月坛那边,路上远了点,马上就到。”
翰林处于鄙视链顶端,等的又是侍讲学士,众人心中并无不平。一枝香功夫后,杨植坐一辆马车匆匆而来,付过车钱下车连声道歉,大家携手进入教坊司大街。
武选司刘郎中熟门熟路,一路点评过去:第一家的茶叶来自秦岭堪称一绝;第二家厨娘的拿手好菜是红烧狮子头;这家的妹子有性格,头牌叫快嘴李翠莲,以伶牙俐齿着称,可惜出名后就身价暴涨;那家的庭院是请翰林院文徵明老先生设计的,苏松籍官员最喜欢去那里想念家乡的老婆孩子。
几人拒绝了沿途龟公的拉客,由刘郎中带路进了一家行院。行院内有一池塘,池塘中荷叶摇曳莲花含苞,偶有蛙鸣几声,院内更有翠竹青松。大家不由得称赞刘郎中雅趣非常,便在松树下的桌子旁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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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见这些客人的气质便知是京官,不敢怠慢,满面春风过来招呼,问了需求后便令厨房准备酒食,又唤来七名姐儿先来陪坐。
七名粉头一来,刘羌栋瞄她们一眼对鸨母道:“我有银子,你找院里长得标致的姐姐来!”
刘郎中笑着说:“羌栋兄,这家行院的姐儿是整条教坊司大街最漂亮的!北地胭脂粗眉大眼,较江南吴侬软语别有一番红鬃烈马的风情!”
刘羌栋这才悻悻作罢。杨植却说道:“刘兄,今日兄弟我身子不方便,我这边就不要叫姐儿来了!”
刘羌栋亦不勉强,让六名粉头各自挨着一名客人坐下,搂着身边的姐儿对鸨母道:“你去唤教坊司大街最头牌的姐姐来,陪我这兄弟聊聊天!”
鸨母答应一声出门去了。几名官人依红偎翠,与粉头打情骂俏上下其手喂酒布菜,杨植亦不着急,笑吟吟地自己斟酒与几名郎中谈些诗词文章。
过一会,鸨母领着一名女子袅袅婷婷从院外进来。看那女子长相身材,放在秦淮河南岸,不过中人之资。刘羌栋不满道:“你这姐儿好不晓事,偏何姗姗其来迟!
我们南京的行院从未敢如此怠慢客人!”
常有南京来的官员挑三拣四表达对北京娱乐行业全方位的失望,北京行院都已习惯了。鸨母也懒得回嘴,那姐儿施万福礼回道:“适才妾身在家读书,是以耽误贵客时间。”说完扫一眼酒桌,过来贴着杨植坐下,给杨植筛了一杯酒。
杨植大感兴趣,难道此女乃是李娃一类的风尘奇女子?不禁接茬问道:“哦?姐姐在家看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