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平原的麦田里，麦苗盖着一层薄雪，像铺了床白绒毯，田埂上的土路冻得邦邦硬，走上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脆响；江南的小镇，青石板路结了层薄冰，踩上去打滑，河边的乌篷船泊在水里，船篷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

1960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些。

城市的烟囱里，冒着断断续续的烟。国营食堂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粮票和菜票，眼神里带着对热乎饭菜的期盼。

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寥寥几件商品，蓝布棉袄、胶底布鞋、搪瓷缸子，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冻红的小脸上挂着鼻涕，笑声却清亮得很，惊飞了落在电线杆上的麻雀。

而在更广阔的农村，冬天的气息更浓。

清溪村就是华夏大地上无数个村庄里的一个。它坐落在太行山脚下，村东头有条河，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河岸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村西头的山，披着一身枯黄的草，偶尔能看见几只山雀，在枯草里啄食着什么。

村里的土坯房，墙根处结着白霜，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那是主妇们在做午饭，锅里多半是红薯粥，飘着些许蘑菇的香气——那是村里蘑菇培育基地的产出。

这个冬天，清溪村的村口，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是从城里来的知青。

一共五个，三男两女，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七。

他们穿着和村里人格格不入的衣服，男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女知青穿着碎花棉袄，脚上踩着的胶鞋，在村里的土路上沾了不少泥。

他们的脸，还带着城市青年的白净，只是被北风一吹，很快就冻得通红。

带头的男知青叫苏明远，是燕京来的，读过高中，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村庄，心里五味杂陈。出发的时候，他是满腔热血的，想着要到农村来，和乡亲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可真的到了这里，看着泥泞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他心里的那股热血，好像被这凛冽的北风，吹凉了半截。

和他一起的女知青林晚秋，是江南来的，皮肤白皙，说话温声细语。她看着路边结着冰的水洼，眉头微微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