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卢子轩是新科进士,娶的是民间女子,与朝中派系并无牵扯;再加之祝绫云的身份,这才将他派到琼江来探事的。但现在功业不成,卢子轩先行一步身败名裂,这件公案的进展,恐怕又得再延误上一阵子了。

祝绫云掩口笑道:“我听说那什么……景城住?又是那船上乐舞,又整那小人书的笔战,还有什么幻花绸、昭华锦,不需机工操作,就能自己纺布的纺织机……就觉着只能是你。瞧见那百花会的画报时,我就更确定了。除了我那脑瓜开瓢的蠢弟弟,还有谁想得到这些鬼点子?”

“你从小就喜欢舞针弄线,”祝绫云回忆道,“娘总哭,说你不像男孩子,以后没有出息。”

“要我说,那时候就让你做衣裳,该多好?……想必也没有后来那么多事。”

祝锦宸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现在也不迟。”

说来也怪,百花会以后,祝锦宸的想法不知不觉也发生了改变。如果能恢复自己真正的身份,他现在很愿意堂堂正正挂上设计师的头衔,和自己的作品一起,走到所有人的面前。

两人对坐着,又说了些小时候的事情。闲话讲完,祝绫云忽然拿出来一张岭南道上的宅邸契书,交到祝锦宸手中,说他如果还想继续找地方研究水力纺织机,可以派人去岭南道,她名下的这处地皮上工作,比较容易避人耳目。

祝锦宸小心捧着这张价值万两银的地契,追着祝绫云打破砂锅问到底,总算解开了心头萦绕不去的未解之谜。

祝绫云和离以后,每天忙进忙出,到底在做什么?

卢子轩走火疯魔一般地求复合,到底在图什么?

原来他的二姐姐,虽然遇人不淑、婚姻不顺,认真投入的感情付诸一片东流水,却始终认清一个道理——

感情归感情,钱归钱。两码子事,不能扯到一块儿去。

卢子轩是个满脑子青云直上的小官儿,平生只读圣贤书。祝绫云身随百万陪嫁,他也不知道如何打理,是个真正的赔钱货。家中金山银山,都是祝绫云一手操持打理。

他以为自己在朝为官,清苦委屈,却不晓得祝绫云打理家务时,还用那些随嫁妆来的财产,出去做投资生意。或是在外放小笔贷款,或是购置店面地皮、出租给小型商户,或是投资入股、做甩手掌柜拿利势分红。看似低调温和的知事夫人,平日里脑子里算盘声响不停,其实比他还忙上数许。

这些股份、地皮、债务,以及相关的商户、佃户资料,全都掌握在祝绫云自己手里。平日拿出来家用的,只是些利息闲钱。卢子轩知她有自己的账册,偏生又摸不透、看不懂,因此格外耿耿于怀。

本来两人感情还在,祝绫云虽有防备之心,却无防备之意,没计较过卢子轩的态度。但她早有准备,因此卢子轩遭了一顿痛打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将两人的财产问题处理清楚。

到对簿公堂时,留给卢子轩的,只剩下了祝绫云不要了的京中大宅。

卢子轩丢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座“百宝箱”,这才变成一条丧家之犬,撕心裂肺地嚎。

祝绫云叹道:“我认他作家里人,他却觉得我不如他聪敏,只有他算计我、哄骗我的份。现在瞧他哭天抢地的样子,我只觉得可笑。”

自作聪明,将他人好意编织的幻景当作真实一味自信自大,岂不是人们常犯的错?

祝锦宸回想自身,也有些儿涔涔汗下。

送走坐拥千万家产的豪门金主祝绫云后,祝锦宸只觉得卢子轩是那天下第一号大蠢材,而他自己,就是第二号。

这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人在家中规矩坐着,就能隔空点石成金。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挺能做生意的,与祝绫云一比,简直笨手笨脚,全是蛮干。难怪父母从前老是唉声叹气,觉得他不及自家姐妹。

仿佛赢了什么赌局似的,某位仙家见他在姑娘们面前屡屡吃瘪,还挺愉快地在一旁落井下石,与他说一些不中听的大道理。

“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道理,你现在应是亲身领教过了。”

“在我来看,你们既都是人类,就没有什么不同。”沈玦道,“一样有好有坏,有好学有懒惰,有聪明有驽钝,没有谁比谁更特殊。”

祝锦宸正在看那本《好公司,坏公司》,听得沈玦的教诲,他沉痛地道:“师傅,可以了,别再说了。我懂了。”

“我真的懂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摸了纸笔,蘸饱了墨,迫不及待要将新学的知识投入实际应用。

“我想按照这本书上说的企业结构,将昭华号的管理架构重新整理一番。”

毛笔一挥,在纸上挥下“CEO”三个大写的拉丁字母。

沈玦看着那三个本不该出现在当前时代的字母,多少有点眼前一黑。